房间里的沉默,被壁炉中木柴爆裂的“噼啪”声衬得愈发沉重。
洛赫已经说完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尊耗尽了所有气力的石像。
大王子坐在椅子上,双肘支在膝盖上,脸埋在掌心。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护卫那份冰冷的战报陈述中,被碾得粉碎。
蒂安希蜷缩在奥菲利娅身边,抓着那件干净的披风,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着哭声。死里逃生的后怕,与对未来的绝望,像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克莱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他看着这三个宛如丧家之犬的王室成员,心里有些无奈。
来之前,他还以为能看到一场精彩的王权争斗。
结果呢?
大王子,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克莱因以为他就算没有经天纬地之才,至少也该是个成熟稳重的政客。可从洛赫的描述和刚才巷子里的表现来看,这家伙除了抱着可笑的身份不放,在关键时刻只会无能狂怒,论心性,甚至还不如咋咋呼呼的蒂安希。
至于蒂安希。
经历了西海岸那么多事,见识过海妖,也见识过贤者之心那种层级的力量,克莱因本以为她会有所成长。没想到,还是那个天真的小丫头,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思考对策,而是哭着找人帮忙。唯一的进步,大概是知道该找谁帮忙了。
最离谱的还是那个不在场的国王。
克莱因之前还觉得这是个深不可测的弄权高手,能制衡贤者,能布局帝国,肯定留了无数后手。
结果呢?
一个照面,就被人关进了自家地牢。
这算什么?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比谁更没用吗?
克莱因觉得帝国的未来真是……风雨飘摇啊。
“贤者阁下。”
大王子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焰。他站起身,对着克莱因,郑重地行了一个贵族礼。
“只要您能帮助我,夺回属于我的王位,平定这场叛乱。我以尤里乌斯家族的荣耀起誓,您将成为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异姓亲王!”
他抛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筹码。
这是他作为王储,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动用的武器——许诺。
蒂安希也站了起来,她走到克莱因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克莱因……求求你,看在奥菲利娅姐姐的份上,帮帮我们吧!父王他……父王他被关在最深的地牢里,亚历克斯那个混蛋不会放过他的!”
一个许诺权力,一个诉诸感情。
如果是以前的克莱因,或许还会觉得为难。
但现在……
克莱因只是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的王位,与我何干?”
他先是看向大王子,一句话就堵死了对方所有的盘算。
大王子的脸色瞬间僵住。
克莱因又转向蒂安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还有你,不要把奥菲利娅当成你的筹码。她是我妻子,不是你用来求情的工具。”
蒂安希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然后看向克莱因,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她知道,克莱因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克莱因没有理会他们骤变的情绪,他的关注点,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说实话,克莱因原本并不打算插手这些事情。
谁当国王,谁做叛逆,都是人类帝国自己的选择。就像森林里的狼王争霸,他一个路过的,凭什么去指手画脚?
只是事关邪神,那就换了说法。
从北境冰瀑那个自称冰雪之神的存在现身告诫他开始,克莱因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棋局。
一群高高在上的家伙,在俯瞰着这个世界。
祂们划定规则,操纵命运,把人类,把所有生灵,都当做棋盘上的棋子。
大自然存在固有的秩序,他不好出手干涉。
但是有人把人类当做棋子,把自己当作棋手,就不要怪自己不讲武德了。
刚好,他想和这些神明算算账。
“洛赫。”克莱因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护卫身上。“你刚才说,二王子亚历克斯,勾结了邪神信徒?”
洛赫愣了一下,立刻回答:“是的,阁下。我们逃出来之前,亲耳听到他与一个黑袍人交谈,提到了‘神使’和‘赐予的力量’。”
“神使……”
克莱因重复着这个词,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又是这套把戏。
“也就是说,”克莱因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王都的政变,北境的哗变,背后都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的影子。亚历克斯,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
大王子和蒂安希都听懵了。
他们还在为王位的得失而痛苦绝望,克莱因的思路,却已经跳到了另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层面。
“克莱因,你的意思是……”奥菲利娅似乎明白了什么。
克莱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有人想借着人类帝国的内乱,达成一些别的目的。”他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些事,想找他们问个清楚。”
克莱因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三个还处于茫然状态的王室成员。
“我有一个计划。”
大王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洛赫也抬起了头。
在他们想来,以贤者的智慧,制定的计划必然是精妙绝伦,或许是联络城外忠诚的军队,或许是策反亚历克斯内部的将领,再不济也是利用贤者的名望,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勤王。
他们满怀期待地看着克莱因。
“计划很简单。”
克莱因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我们去皇宫。”
大王子一愣:“去皇宫?现在?”
“对,现在。”克莱因点头,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找到你那个弟弟,亚历克斯。”
“然后呢?”蒂安希忍不住追问,“然后怎么办?逼他退位吗?”
克莱因看了她一眼,说出了他的第三步。
“不。”
“我当面问问他,他的主子是谁,给了他什么承诺,又想从这场动乱里,得到些什么。”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王子、蒂安希、洛赫,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错愕,再到惊骇,最后化为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荒谬感。
“去……去皇宫?”大王子结结巴巴地开口,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阁下,您知道现在皇宫里有多少人吗?禁卫军,还有亚历克斯收买的那些骑士,至少有五千人!那里现在是整个王都防守最森严的堡垒!”
“我们这样过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洛赫也忍不住开口劝阻,这已经超出了战术的范畴,这纯粹是送死。
“堡垒?”
克莱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
他没有再解释。
任何语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伸出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魔力波动,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特效。
空间,就那样如同被裁纸刀划开的画布,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的另一边,不再是这间温暖的旅馆房间。
透过那道裂缝,他们能看到巍峨的白色宫墙,看到宫墙上巡逻的士兵身上反射的火光,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属于禁卫军的口令声。
那里,正是王宫的正门之外。
大王子和洛赫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克莱因,像推开一扇自家的院门一样,随意地推开了空间的壁垒,将帝国的权力中枢,拉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力量?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掌握的力量吗?
所谓的贤者,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奥菲利娅。”克莱因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我准备好了。”
奥菲利娅站到他身边,手按在了剑柄上,金色的眼瞳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平静。
克莱因这才回过头,看向那三个已经彻底石化的人。
“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或者,跟上来。”
说完,他不再等待,牵起奥菲利娅的手,一步跨入了那道空间的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