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那块记忆晶体丢回桌面。
黑色的小方块在法则材质的桌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
“你把一千公里推进计划当幌子。真正的意图是让我当快递员？”
秦照夜没有否认。
“然后呢？”沈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把污染清干净了，你把备用心脏塞回去，长城法则恢复巅峰。所有人都能多活几百年。”
“皆大欢喜。”
“是。”
“那我呢？”
沈夜的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深渊暴食源头四百年前来咬过那具骸骨。它留下的污染痕迹，是一头禁忌级以上，甚至触及不可名状级别的深渊存在的本源气息。”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让我的极恶暴食去吃那玩意儿。”
“吃下去会怎样？变强？还是直接被反噬同化？”
“还是说。”沈夜微微前倾，左眼暗金漩涡在幽暗中缓缓转动。
“你根本也不知道会怎样。你只是在赌。”
环形桌旁。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他们此刻才明白秦照夜今天召集这场会议的真正含义。
陈烈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他看了秦照夜一眼，又看了沈夜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秦照夜站在主位旁，背脊笔直。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
“三代人的心血。”
“总帅部在过去三百年里，集结了长城最顶尖的研究员，耗尽了东段四成的高阶规则储备，才打造出了一颗能替代'奠基'本源心脏的备用核心。”
“这颗备用心脏，是长城的极致心血。”
秦照夜的目光如刀。
“我不会把它交给一个没有胜算的赌局。”
“你的极恶暴食在三天前吞噬了终焉之上千万分之一的残缺投影。不仅没有被同化，反而完成了连续突破。”
“如果我没有感受错，你是贪婪血肉序列，这天生就是为了吞噬高维存在而设计的。”
“深渊暴食源头的污染痕迹，对其他任何庇护所来说是致命毒药。但对你那头养在肚子里的东西来说——”
秦照夜顿了一秒。
“也许并不是。”
沈夜没有立刻接话。
一颗足以恢复长城本源法则的备用心脏。
如果他把污染清除干净，然后把心脏装回去……
长城变强了。法则恢复了。怪物潮被挡住了。所有人都活得更久了。
好事。
但——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永久丧失了痛觉、恐惧。
他体内养着旧日支配者的贪婪血肉。
他每天张嘴闭嘴就是让城市吃人。
他骨子里流淌的是纯粹的、赤裸的贪婪。
“条件。”
沈夜吐出两个字。
秦照夜微微挑眉。
“那具骸骨。”沈夜的手指在桌面星图上点了一下，精确地落在了断层底部那个人形标记上。
“它的材质是长城法则的本源载体。我的极恶暴食吃掉污染的时候，必然会接触到骸骨本体。”
“吃完污染之后，骸骨上必然会残留一些被消化后的规则碎屑。”
“我要那些碎屑。”
秦照夜的目光沉了一分。
“那些碎屑是'奠基'本源骨质的脱落物。每一粒都蕴含着千年法则积淀。”
“我知道。”沈夜咧嘴一笑。“所以我才要。”
“还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路上那一千公里。你的推进计划不是假的对吧。你要顺便借我当先锋开路。”
“那一千公里里面有多少大灾厄级？”
秦照夜沉默了两秒。
“预估，四百到六百头。”
环形桌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星月的红马尾都颤了一下。
四百到六百头大灾厄级。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屠杀，无论谁是屠杀者。
“我全要。”沈夜直接开口。
“路上吃掉的所有大灾厄级核心、规则碎片、高维材料，全部归我。不上交，不分成。”
“同意。”秦照夜回答得极快。
快到沈夜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意识到那些东西在秦照夜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沈夜舔了舔嘴角。
“第三个条件。”
“还没想好，之后再说。”
秦照夜点点头，声音如铁。
“我希望行动结束后，你的庇护所等级三个月内破五十级。”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五十级。
秦照夜之前说过，五十级前必须来总帅部看那份千年封存的最高机密档案。
现在他把期限进一步压缩了。
不是七个月。是三个月。
“为什么？”沈夜问。
秦照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右手背后抽出了那只一直藏着的手掌。
沈夜低头看去。
秦照夜的右手掌心。
那些暗红色的肉芽纹路，比之前更明显了。
不止更明显。
它们在生长。
细密的暗红色触须从掌心向手腕方向蔓延，已经爬过了腕骨。
沈夜的终焉之倒影精确扫描出，那些肉芽的本质，与他梦境中见到的深渊暴食源头的组织结构，一模一样。
秦照夜是在被缓慢侵蚀。
梦境中他强行干预驱逐源头的代价，远比表面上看到的严重。
“三个月。”秦照夜的声音没有波动。“这是我能撑住的极限。”
“沈夜，你以为那些恐怖的存在那么好被杀吗。”
“如果是这样，人族不会苟延残喘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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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总帅部回来后的第三天。
永昼深渊城启程。
十二台泰坦聚变引擎——不对，升级到二十级之后这些引擎已经完成了质变，现在应该叫“虚无色引擎”——全部开到七成功率。
百公里长的暗金色金属巨兽在深渊虚空中缓缓转向，城顶十座晶体高塔折射着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条正在苏醒的太古巨龙。
身后。
三百公里宽的母镜沉默地跟随，如同巨龙身旁忠诚的影子。
五十头大灾厄级镜兽散布在永昼深渊城两翼，组成菱形侦察阵列。它们体表的晶鳞有节律地明灭着，每七十七秒同步闪烁一次——母镜的心跳。
再往外扩散。
两万七千头灾厄级镜兽组成的汪洋大军，以永昼深渊城为中心，缓缓向前推进。
从高空俯瞰，这支队伍就像一片虹色的星云在黑暗中流淌。
长城东段防线上，无数高阶领主透过雷达和观察窗目送这支队伍远去。
“这像是一个人去打仗的样子吗？”
第七战区的通讯频道里，陈星月的声音响起。她站在自己七十五级庇护所的最高塔楼上，红发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这他妈分明是一个帝国在行军。”
陈烈沉默地关掉了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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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开始后的第一个小时。
一切平静。
太平静了。
孙毅盯着深空雷达，眉头越锁越紧。
按照总帅部的情报，这一千公里的推进带内至少存在四百到六百头大灾厄级畸变体。但雷达屏幕上干干净净。连一个灾厄级的热源信号都没有。
“不对劲。”孙毅把雷达灵敏度调到最高。“什么都没有……连普通的君王级游荡者都探测不到。”
沈夜坐在主控台前，右脚搭在左膝上，姿态松散。
他没有看雷达。
他在看自己的左眼。
终焉的倒影——被动扫描模式已经持续运行了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沈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异常。
空间的法则结构，在持续变薄。
越往前推进，维度薄膜的厚度就越低。
就好像越靠近那道断层，空间本身越脆弱。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片区域的法则……啃食殆尽了。
“加速。”沈夜说。
“夜哥？”王德发转头看他。
“越空，越不对。”沈夜眯起眼睛。“在空旷地带停留太久才是最危险的。全速通过。”
十二台虚无色引擎推力暴涨至满载。
永昼深渊城如同一枚暗金色的子弹，射入了一千公里推进带的最深处。
推进至第一百七十公里处。
雷达终于有了反应。
但不是他们预想中的红点。
是蓝色。
大量的、密集的蓝色信号源。
孙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领主……蓝色信号代表的是——”
“已死亡的庇护所残骸。”沈夜接过他的话。
屏幕上。
蓝色光点密集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它们铺成了一条宽约五十公里的带状区域，一路从第一百七十公里处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切换光学镜头。”
全景视窗画面闪烁。
然后，永昼深渊城的城顶太阳碎片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虚空。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条路。
一条由庇护所的尸体铺成的路。
无数残破的金属躯壳首尾相连，大的有几公里长，小的不过几百米。每一具残骸都已经彻底死去，没有任何能量反应，装甲表面覆盖着厚重的暗灰色尘埃。
有些残骸上还能看到熄灭了不知多少年的灯塔痕迹。
有些残骸的城壁上刻着模糊不清的防区编号。
这是长城的人。
不知道多少年前，不知道多少批侦察队、推进部队，死在了这条路上。
他们的庇护所尸骨至今无人收敛。
因为连收尸的人都活不着回去。
“四百二十年……”孙毅的声音在发抖。“秦总帅说的那支三百六十人的侦察队。还有更早的。更早更早的。全在这里。”
王德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死死握着操纵杆，光头上青筋直跳。
沈夜看着那条尸骸之路。
安静了三秒。
“继续走。”
“从它们上面走过去。”
永昼深渊城的庞大躯壳，碾过了那些沉寂了数百年的尸骨。
推进至第三百公里处。
第一波接触。
雷达突然尖啸起来。
不是正前方。
是从脚下。
那些尸骸之间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全员战备！城底巨口封死！”沈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话音未落。
嘎啦——！
永昼深渊城最底部的装甲外壁上，一个巨大的凹陷骤然出现。
外部监控画面捕捉到了来袭者的身影。
那是一头扁平的、蠕虫状的畸变体。通体灰白色，表面布满了已经坏死的庇护所装甲碎片，伪装成了路面残骸的一部分。它的体长超过七公里。宽度不到三百米。
完美地隐藏在两具尸骸之间的缝隙里。
等猎物经过时，从下方一口咬上来。
最典型的伏击型掠食者。
“大灾厄级！”孙毅吼道。
不止一头。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前方那条尸骸之路上，无数看似死去的“残骸”正在骤然活化。灰白色的蠕虫状巨兽从伪装中挣脱而出，将碎裂的装甲外壳甩飞到黑暗中，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环形齿口。
它们吃掉了曾经路过这里的侦察队。
然后把猎物的外壳穿在身上当伪装。
等待下一批猎物。
四百年。
它们在这条路上等了四百年。
“九头！”孙毅的声音已经破了音。“正面九头大灾厄级！底下还在冒！雷达读数还在增加——十二、十五、十八头！”
沈夜嘴角缓缓翘起。
不是恐惧。
是他一路上等了三百公里都没等到的东西，终于来了。
“告诉外面的大灾厄级镜兽列阵。”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两翼包抄。”
“母镜。”
晶频共鸣全频输出。
一条指令穿透虚空。
三百公里外。那面沉默了三天的巨大镜面终于有了反应。
母镜表面的银白色光辉骤然亮起——不是反射。是充能。
以它三百公里的恐怖面积为基准，将永昼深渊城城顶太阳碎片的光芒吸入、放大、再折射——
轰————！
一道宽达数十公里的恐怖光柱从母镜表面喷射而出。
纯白色的光束笔直地劈入蠕虫群阵中心。
灼热。
能量密度足以融化一切物质。
三头伏击型蠕虫巨兽被光柱正面命中，灰白色的皮肤在高温下瞬间碳化，环形齿口发出凄厉到扭曲维度的惨嚎。
但它们没死。
大灾厄级的生命力不是这种程度能杀死的。
被烧穿表皮的蠕虫疯狂翻滚扭动，将身上燃烧的碎片甩向四方。其中一头径直朝永昼深渊城撞来，七公里长的巨大身躯如同一根失控的列车般碾了过来。
沈夜右手一翻。
一张银金色的法则晶体卷轴出现在掌心。
2星·长城规则卷轴。
他没有急着捏碎。
“再近点。”
蠕虫逼近三十公里。二十公里。十五公里。
城防外壁开始因为怪物身上散发的高维辐射而产生轻微酸蚀。
十公里。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