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中央,是一张环形会议桌。
桌面由某种半透明的法则材质制成。沈夜能看到桌面内部流淌着无数条如同血脉般的银白色光纹。
环形桌旁,已经坐了人。
陈烈坐在三点钟方向。一身黑色作战铠甲,面容刚毅,看见沈夜进来时轻轻点了点头。
七十五级的陈星月坐在陈烈旁边,红发绑了个利索的高马尾。她朝沈夜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七十三级的燕横秋坐在对面。这位第九防区的老总指挥嗓子还是沙的,面前摊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他瞅了沈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情绪。
......
全到了。
唯独第六防区那个位置空着。
托马斯·安德烈的席位上只放着一块铭牌。
没有人。
沈夜扫了一眼那块空荡荡的位置。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径直走到距离主位最近的一把空椅子前,坐了下去。
没有人阻止他。
事实上,当他坐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沈夜选的那把椅子,是仅次于正中主位的“二号席”。
按长城东段的规矩,那是留给总帅直属副官或最高阶参谋的位置。
但没人出声。
三天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只暗金色的左眼隔着虚空把一个资深指挥官瞬间打成了废人。
谁他妈敢跟这个怪物争座位。
短暂的沉默中。
大厅正面的墙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人走了出来。
秦照夜。
老帅今天换了一身极为简约的深色军装。
没有肩章,没有勋带,只在胸口别了一枚黑金色的长城徽记。
他的面容如常——那种千年如一日的冷峻平静。
但沈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秦照夜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
秦照夜走到主位落座。
目光缓缓扫过环形桌旁的所有人,最后停在沈夜身上。
“都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大厅里产生了一种让所有人脊背发紧的共振。
“废话省掉,直接说正事。”
秦照夜右手从背后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法则晶体桌面上,一幅巨大的立体星图轰然亮起,细密的光点在众人面前铺展成了一片浩瀚的深渊战场全景。
沈夜看到了整个长城东段的防线布局——一条横亘数万公里、由无数庇护所首尾相连组成的银白色弧线。
弧线外侧,是无穷无尽的深渊黑暗。
黑暗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头高阶畸变体的热源信号。
放眼望去,红点的密度高得令人窒息。
“东段防线当前态势。”秦照夜的声音如同在念一份死亡通知书。
“过去三十年,畸变怪物潮的平均密度上涨了47%。外围前哨站每月阵亡率从3%攀升到了8.5%。”
“按照这个趋势推算——”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线。
“三十六个月后,东段将被突破。”
环形桌旁,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烈的拳头不动声色地握紧。
陈星月的笑容消失了。
燕横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三十六个月。三年。
对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们来说,三年眨眼就过。
但三年后防线崩溃,是实打实的数据推演。
“所以。”秦照夜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不是要不要推进的问题。是必须推进。”
他的手指点向了星图上防线外侧一个被标注为暗金色的区域。
“目标,代号'裂口'。位于当前防线正面一千公里处。”
“深空侦察兵在三个月前发现了它。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空间断层,两块深渊碎片大陆之间的真空地带。”
“宽度约四百公里,长度贯穿整个东段正面。”
“如果我们能抢占这道天然断层,在那里建立新的前沿阵地——”秦照夜的手指在断层两端分别点了两个标记。
“就等于在怪物潮的咽喉上卡了一根鱼刺。”
“它们要突破新防线,就得先跨过四百公里的真空绝地。没有落脚点,没有规则支撑,纯粹的深渊虚空。”
沈夜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起。
好算盘。
但——
“一千公里。”沈夜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过来。
“从现在的防线到那道断层,中间隔着一千公里的怪物潮。”沈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那需要死多少人?”
环形桌旁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秦照夜看着他。
“按常规推演模型。”老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
“全面推进,东段至少损失40%的前沿战力。折合庇护所数量,约三千座。折合人口——”
“一亿两千万。”
这个数字砸在桌面上,仿佛一块无形的铅锤。
陈星月的脸色彻底白了。
一亿两千万条人命。换一千公里的推进。
这就是长城千年战争的残酷算术。
“所以。”秦照夜看向沈夜。“我需要一个变量。”
“一个能大幅降低伤亡的变量。”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手术刀。
“你就是那个变量。”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一千公里的暗红色区域里,无数红点如同密集的蚁群在缓慢蠕动。
一千公里。
按正常推进速度,就算沈夜开着二十级的永昼深渊城当先锋一路碾压过去,也是淹没在怪物堆里。
但如果不是正面碾压呢?
沈夜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伸出那只暗金色的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了星图上防线边缘的某个位置。
“我有个方案。”
“但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秦照夜微微挑眉。
“那道断层真空地带里面,到底有什么?”
整个会场的空气骤然凝固。
秦照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从军装内侧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晶体记忆卡。表面有明显的年代磨损痕迹,边缘甚至有几处微小的崩裂。
“这是四百二十年前,第七次深渊侦察行动的最终记录。”
秦照夜把它推到了桌面中央。
“那次行动,总帅部派出了十二支顶尖的侦察编队,总计三百六十人。目标就是穿越一千公里无人区,抵达那道天然断层,确认其可利用性。”
“最终回来的人——”
秦照夜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三个。”
“三百六十人出去,三个回来。而且三个人全部在归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精神崩溃,丧失了一切高等认知功能。变成了活着的植物人。”
“这块记忆晶体,是从其中一个人的脑干里挖出来的。”
会场里死寂了整整十秒。
沈夜盯着桌面中央那块老旧的黑色记忆晶体。
有意思。
“给我看。”
沈夜伸出手。
秦照夜没有阻止。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那块记忆晶体被沈夜的暗金色手指夹起。质感冰冷,边缘的崩裂处有一些已经氧化发黑的旧血渍。
四百二十年前的东西。
保存得还算完整。
沈夜没有急着读取。他转过头,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你们都看过?”
陈烈摇头。“没有权限。”
燕横秋也摇头。
陈星月干脆把视线移开了。
环形桌旁十几位六十级以上的高阶领主,没有一个人看过这块晶体的内容。
只有秦照夜。
“只有总帅级别才有资格读取。”秦照夜的声音平淡。“这是长城千年的最高保密条例。”
“但今天,我破例了。”
他看向沈夜。
“因为你要去那里。你必须知道前方有什么。”
沈夜把晶体举到眼前。
左眼的终焉倒影自动激活了信息读取模式。暗金色的漩涡缓缓旋转,如同一台精密的解码器,开始剥离晶体表层的加密法则。
一层。两层。五层。七层。
加密强度远超想象。每一层都像是用命刻上去的。
十四层。
全部剥离。
下一秒。
一段影像直接灌入了沈夜的视觉皮层。
画面是第一人称视角。拍摄者似乎是一名身穿重型作战铠甲的高阶领主。
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深渊虚空。
但不是黑暗的。
那片虚空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但找不到光源。
拍摄者正在高速移动。周围还有十几个模糊的人影,全是侦察编队的成员。
画面里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急促、克制、带着高度紧张的颤抖。
然后画面骤然一跳。
场景变了。
拍摄者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画面前方。
沈夜看到了那道断层。
四百公里宽的真空绝地——两块深渊碎片大陆之间的裂缝。
但在裂缝的最底部。
不是虚无。
有东西。
沈夜瞳孔收缩。
画面里,拍摄者的镜头在极度颤抖中向下拉动。那片真空断层的底部,沉睡着一个……
一个城市。
不。
那不是城市。
那是一具骸骨。
一具大到足以横跨整条四百公里断层的、人形的、庞大骸骨。
它仰面躺在断层的最深处。手臂摊开,双腿笔直。姿态如同一个正在安睡的巨人。
骸骨的材质不是骨头。
是——
长城的法则材质。
银白色的。
跟秦照夜用来施展法则禁制时一模一样的银白色。
那是一具用长城法则材质构成的巨人骸骨。
画面继续。
镜头疯狂晃动。拍摄者的呼吸变成了几近崩溃的喘息。
因为那具骸骨的胸腔——已经空了。
肋骨从中间被硬生生掰开,露出了一个直径至少三十公里的巨大空洞。
有什么东西,把这具巨人的心脏挖走了。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信号中断。
沈夜缓缓放下手中的晶体。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那具骸骨是什么。”沈夜问。声音很平。
秦照夜对上了他的目光。
“长城的初代守护者。”
“一千年前,第一位建城者。他不是人类。准确地说——在他活着的时候,人族还没有资格被称为'文明'。”
“他的名字已经被规则抹除了。长城数据库里只留了一个代号。”
秦照夜顿了顿。
“代号:奠基。”
“'奠基'的躯壳本身就是长城法则的源头载体。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一座行走的城墙。他死后,他的骸骨沉入了断层底部,成为了整条长城法则锚定的……根基。”
“你现在用的每一张长城规则卷轴,里面封印的亿万战死者的意志——”
秦照夜看着沈夜。
“那些意志最终的归宿,就是那具骸骨。”
沈夜沉默了。
他想到了那张四星卷轴激活时,脑海中涌入的那片浩瀚声音之海。
那些声音的源头……
“胸腔里的东西被挖走了。”沈夜直接切入最关键的问题。“谁挖的。”
“你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东西。”
秦照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深渊暴食源头。”
“四百年前它来过一次。”
“它从长城的最底层钻上来,一口咬碎了奠基的胸腔肋骨,把心脏吞了。”
“那颗心脏,是维持长城法则永恒不灭的核心电池。”
“失去心脏后,长城的法则强度开始逐年递减。”
“这就是为什么怪物潮越来越密,不是怪物变多了。是墙在变薄。”
沈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真相是这样的。
长城不是在外部承压。
是在从内部溃烂。
根基被掏空了。
“你让我去那里。”沈夜抬起眼眸,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已经彻底藏不住了。
“根本不只是为了推那什么狗屁防线吧。”
秦照夜没有否认。
“推进防线只是表象,用来掩护你的战略意图。”老帅的声音低沉如深海暗涌。“真正的目标,是让你到骸骨旁边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你那座庇护所的极恶暴食……能不能吃掉那具骸骨上残留的深渊暴食源头的污染痕迹。”
“如果能——”
秦照夜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银白光球的照耀下投射出一道极长的影子。
“我会亲手把奠基的备用心脏交给你。”
“这是耗尽三代人心血打造的‘奠基’的备用心脏。”
“让你替长城——换一颗新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