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议论声持续了好一阵，直到永和帝抬手往下压了压，殿内才重新安静下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卿家的话，朕都听了。“
“朕知道，诸位各有各的顾虑。工部担心工程复杂，户部担心钱粮不够，内阁担心操之过急，这些顾虑，朕都能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从殿内众臣脸上扫过。
“但朕也请诸位想一想，漕运这事，拖了多少年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灯笼的声响。
“去年山东段搁浅二十三天，前年淮安段堵了半个月，再往前，浙江段的运粮船延误了整整两个月。沿途州县呈上来的折子里，每年都说'漕运不畅，请朝廷拨银'。朕拨了，渠疏了，第二年照样堵。“
“朕不想再等了。“
永和帝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是态度很明确。
“这篇策论，是朕见过的最实的一篇。既然有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朕就不能当成没看见。朕不是说明天就动工，朕是说，这事，要开始办了。“
他看向张廷玉：“张爱卿，内阁拟个章程出来，把策论发往沿河各省，让各省督抚河运官员实地勘测，限期三个月，把各自辖段的勘测结果报上来。工部牵头汇总，户部提前筹备钱粮。年底之前，朕要看到一份可行方案。“
张廷玉躬身：“臣遵旨。“
永和帝又看向钟文瀚：“钟爱卿，工部那边，你亲自盯着。别的事可以缓，漕运的事不能缓。“
钟文瀚心里一凛，连忙躬身：“臣遵旨。“
他直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张怀玉站在文官班列里，面色如常，嘴角却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钟文瀚心里那个气啊，张怀玉铁了心要捧这个林砚秋，而他钟文瀚，堂堂工部尚书，居然成了给一个举子干活的人。
但他转念一想，又想起自己先前的盘算：等林砚秋考完会试和殿试，把他弄到工部来，自己就轻松了。
想到这里，那口气又顺了些。
永和帝又说了几句关于江南钱粮的事，便起身退了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退朝~“，众臣伏拜行礼。
等皇帝走了，众人才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出了大殿，晨光已经从东边照过来了。
金黄的光线铺在汉白玉石阶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朝堂散了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砚秋这个名字，之前顶多在豫章省学子当中传一传，在长安城知道的人不多。
但今儿早朝上那一出，工部尚书钟文瀚点了他的名，吏部尚书刘统勋替他说话，张怀玉把他连中四元的事摆在了殿上，最后连永和帝都夸赞了他。
这话一落地，满朝文武想不记住这个人都难。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时候，午时刚过。
长安城的茶馆、酒楼、书肆、会馆里，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都有人在说这事儿。
东市南街的悦来茶馆里，靠窗一桌坐着三个年轻学子，都是来赶考的举子。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忍不住拍了一下桌面：“你们听说了吗？今儿早朝，陛下亲口说了，漕运的事要开始办了。“
对面穿灰袍的问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写策论。“
“跟我没关系，但写策论的人跟我有关系啊！“
月白长衫的压低声音，“写策论的那个林砚秋，就是豫章省的解元，跟我是同一科的。鹿鸣宴上我见过他，就坐我旁边那桌。“
“你认识林砚秋？“
“认识谈不上，就是见过。瘦瘦高高的，说话和气，看着不像那种狂人。“
旁边一个穿藏蓝袍子的插话：“诗狂还叫不狂？他那首《咏蛙》你没读过？“
“那是诗狂写得好，又不是他人狂。我跟他打过招呼，人家客客气气的。再说了，诗写的狂跟自己做人狂是两码事。“
灰袍学子接话道：“说起来，诗狂这个名号我以前就听说过。《行路难》那首诗，去年就在长安传开了，抄本卖了好几百份。我一直以为是个老儒生写的，结果是个二十一岁的举子？“
“谁说不是呢。我昨天还跟人争论，我说诗狂肯定是四十往上的，那诗里有阅历、有沉浮，年轻人写不出来。今儿就被人打脸了。“
“那诗狂写的《悯农》两首你读过没有？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读过读过，还有春种一粒粟那首。这两首诗在京城传得比《行路难》还广，我府上那厨娘都会背。“
“那你知道这两首诗也是他写的？“
“我今天才知道的。“
月白长衫的学子感叹道：“一个人写诗写得那么好，策论写得那么实，还能改良农具……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对面灰袍的摇摇头：“不是一个人写的。策论那些东西，听说是有位高人指点他的。“
“高人？什么高人？“
“这你可问住我了。我只知道那位高人叫双木先生，写过几本话本，文笔老练，听说是个隐士大儒，林砚秋应该是他的学生，至于双木先生具体是谁，那就不知道了，我猜啊，说不定是哪位落魄的士族隐士。“
“双木先生？就是那个写《白蛇传》的？“
“对，就是他。“
“那话本我看过，确实写得好。不过我以为写话本的说书先生，没想到跟林砚秋有这层关系。“
几人正说着，隔壁桌一个穿青绸的中年人转过头来：“几位说林砚秋？我今儿也听说了。我有个亲戚在工部做事，早朝散了回来跟我说，陛下让工部牵头漕运的事，让户部筹备钱粮。起因就是林砚秋写的策论，陛下看了以后说，这是朕见过的最实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