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秦烈的话。
许诗彤脚步一顿,高跟鞋崴了脚,差点从台阶上掉下去。
刘利明杀了秦烈的心都有了。
他到底是哪头的?
他竟然鼓励群众去县里、市里、省里上访?
这他妈是副镇长该说的话?
想了想,他又默默走回了会议室,几个班子成员也拔腿就撤。
秦烈像不知道似的,根本没功夫搭理他们。
走到人群中间,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这个动作,瞬间点燃了家长们的情绪。
“你干什么?你还录像?你是不是想录下来以后找我们算账?”
一个中年男人瞪着眼往前走了一步。
“秦镇长,你不是秦青天吗?你在市里办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回到自己镇上了反倒不办事了?”
一个妇女声音尖锐,快要上手撕人了。
“就是!秦青天,你得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孩子们的事不能再拖了!”
“你今天得给我们一个准话!”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往前挤,保安想拦根本拦不住。
秦烈没有后退,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确保能录到所有人。
“各位乡亲,各位家长,听我说一句。”
“你们说得对,孩子们的事不能再拖了。我今天拿手机录这个视频,不是为了找谁的麻烦,是为了把你们的意见,原原本本地带上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焦急的脸。
“我不是书记,也不是镇长,只是个副职。”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敢给大家拍胸脯保证什么,因为我没有那个权力,也代表不了谁。”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我秦烈可以拿人品保证一件事!”
“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录下来,原原本本地转达给能拍板、能做主的人。我会让书记看到,让镇长看到,让县委程书记看到。我会确保你们的诉求,一个字不落地传到该传到的耳朵里。”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人不满。
“光转达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孩子不能在板房里过冬!”
“对!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转达了,他们不办怎么办?”
秦烈点了点头。
“这位大哥问得好。转达只是第一步。转达到了,领导重视了,问题才能进入解决的轨道。如果转达了还不解决,那这份视频就是不作为的证据。”
“证据摆在这里,谁都赖不掉。到时候,你们拿着这份视频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谁敢说你们没反映过?谁敢说这事不归自己管?”
秦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推诿,而是在教家长怎么更有效地维权。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定位成了“传声筒”。
不是他不办事,他权力有限,只是个小副职。
但是他会站在群众这边,把声音传上去,帮大家解决问题。
这个姿态,既没有越权,也没有不作为。
几个家长面面相觑,情绪明显缓和了一些。
最前面那个妇女擦了擦眼泪,声音也低了下来。
“秦镇长,那你说,我们该怎么说?”
秦烈把手机对准她,语气温和。
“大姐,你就实话实说。孩子在哪所学校?板房教室什么情况?孩子病了没有?花了多少钱?你想要什么?你希望政府怎么解决?你尽管说,我都录下来。”
那妇女吸了吸鼻子,看着镜头,声音有些发抖。
“我孩子叫李小浩,在江桥小学上二年级。新建的学校是危楼,不让进。孩子们在板房里上课,板房薄得跟纸似的,秋天刚开学时热得中暑,现在冷了又透风。上个礼拜孩子发烧到三十九度,去医院打点滴花了三百多块钱……”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就想问,孩子们的命不是命吗?板房能上课吗?我们的孩子不是人吗?”
秦烈录完了,认真地说:
“大姐,你说的话我全部收到了。你放心,这段视频我会亲自交给程书记。”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家长对着镜头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有的人激动,有的人流泪,有的人愤怒地质问。
秦烈一一录下来,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人。
二楼的窗户边,宋学义已经看不下去了,转身走进会议室。
“这个秦烈,搞什么名堂?”
他一屁股坐下,把眼镜摘下来擦。
“拿着手机录群众上访的视频,这像什么话?传到网上去怎么办?谁负这个责?”
刘利明烦躁地吸着烟,不说话。
“他是常务副镇长,不是记者。他的职责是解决问题,不是记录问题。”
车林虎阴阳怪气地接道,
“录视频有什么用?能当钱花?能把桥修好?能把楼盖起来?”
“就是,”朱颖也跟着附和,“这不是把矛盾往上推吗?他录完了交给谁?交给刘书记?交给许镇长?还是县领导?这不是逼着领导表态吗?”
正说着,秦烈录完了最后一段视频,收起手机。
他转身看着在场的家长,语气诚恳。
“各位乡亲,视频我录完了。我现在就去县里,把这些情况当面汇报给县委程书记。今天之内,我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真的?”有人将信将疑。
“我秦烈说到做到。”他看着那个质疑的人,“如果今天之内没有答复,你们明天还来堵门,我亲自给你们端茶倒水赔罪。”
这话说得硬气。
家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慢慢散开了。
横幅收了起来,人群逐渐散去。
许诗彤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没有插话,也没有阻拦。
等秦烈走回来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真要去县里?”
“现在就出发。”
秦烈大步流星地上了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刘利明还没走,班子成员都在,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书记,家长们暂时散了。我录了一些群众的诉求视频,现在去县里向程书记汇报。”
刘利明还没开口,宋学义先拍了桌子。
“秦烈同志,你这是什么工作方法?你拿着手机对着群众录像,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激化矛盾!群众本来情绪就不稳定,你这一录,万一有人觉得你在取证、在威胁他们,当场闹起来怎么办?谁负责?”
秦烈平静地看着他。
“宋书记,我没激化矛盾。相反,矛盾已经平息了。家长们都散了,您没看见?”
宋学义被噎了一下。
“散了?那是被你忽悠散的!你说什么我保证转达,今天之内给答复,你拿什么保证?你是书记还是镇长?你凭什么给群众承诺?”
秦烈没有动气,反而笑了一下。
“宋书记,我承诺的不是解决问题,是转达问题。这个承诺我做得到。至于解决,那是县委和镇党委的事。”
“你——”宋学义脸涨得通红。
车林虎接过话头,语气更冲。
“秦镇长,我不是针对你啊,但你今天这个做法,确实欠妥。你录了视频,拿去给程书记看,这是什么意思?是告状?还是暗示我们镇党委不作为?你在省里待过,上面有人,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在你眼里不算什么是吧?”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秦烈看着车林虎,没有急着反驳。
他等了两秒钟,才缓缓开口。
“车委员,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这句话对不对?”
车林虎一愣。
“对……对啊。”
这话他哪敢说不对。
“那好。”秦烈朗声说道,“群众堵了镇政府的大门,这是事实。
孩子躺在板房里发烧,这也是事实。
问题摆在这里,不解决,它不会自己消失。
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让群众先散去,只要能让问题进入解决的轨道,这就是好方法。”
“你录视频算什么方法?”车林虎不服。
“群众有意见,要让他们说出来。说出来,我们才知道问题在哪。知道了问题在哪,才能想办法解决。这个逻辑,哪里不对?”
“难道在车委员那里,虚心听取群众意见是错误的工作方法吗?”
车林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
秦烈接着说:“我知道各位领导担心什么。担心视频传出去影响不好,担心我越级汇报让镇里难堪,担心我在程书记面前告了谁的状。但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果今天这件事不解决,明天家长还来,后天还来,大后天还来。闹到县里,闹到市里、省里、全国,到时候丢脸的不只是江桥镇,还有县委,还有程书记。到那个时候,是今天丢脸好,还是以后丢脸好?”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刘利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秦烈同志,你去县里汇报,我不拦你。但我提醒你一句,说话要注意分寸。江桥镇的工作,是在县委领导下开展的。遇到困难是客观事实,不是谁不作为。这个分寸,你要把握好。”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去可以,但不许告状。
秦烈满口答应。
“刘书记,工作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刘利明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放心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