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钟没有继续发火,而是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
“在开会之前,我去了趟京城,专程向中枢作了专题汇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张纸上。
“中枢的指示,我给大家传达一下。”
洪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字一句地念。
“第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动摇,维稳是当前头等大事,确保全省社会大局平稳可控。”
这句话让在座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但洪钟接下来的话,让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第二,因工作需要,对南华省委部分领导同志的分工进行调整。李长庚同志因身体原因,向组织提出提前退休的申请,经研究,同意其退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李长庚虽然已从省政协副主席的位置上退居二线,但在南华的影响力一直还在。
这个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明眼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就是组织程序上的彻底切割。
政治意义上的放逐。
“第三,扫黑除恶是常态长效工作,不是一阵风,不是运动式执法。今年各项工作任务繁重,马上进入第四季度收尾阶段,考虑到年度工作任务总结和干部精力有限,也不宜人员大调整,影响工作,调查组工作暂告一段落,集中精力搞经济建设、保社会稳定。”
“明年,继续启动其他市州的扫黑除恶工作,以后每年形成常态,纳入年度考核。”
他放下手中的纸,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中枢的指示,我就传达到这里。”
会议室里齐齐松了一口气。
有几个人还相视一眼。
陈志远坐在后排,嘴唇动了动,但这里不是他发表意见的地方,终于什么也没说。
连中枢都这样说。
看来,汪道明、李长庚背后的人发挥了作用。
而且,洪书记话没说死,还留了口子。
扫黑除恶不会停,明年继续,后年继续,年年都要查。
至于这话是中枢指示,还是洪书记个人意见,那就不得而知了。
“散会之前,我再强调一点。调查组查出来的问题,该移送的移送,该处理的处理,一个都不能漏。谁要是敢在这个环节上动手脚、搞变通,别怪我不讲情面。”
接下来,省委常委会又讨论了几个省属重点项目建设、第四季度工作,宣布了其他干部调整安排。
这几个议题没有任何争议,很快就讨论通过。
散会。
常委们相继走出去,会议室和走廊里极为安静,谁也没说话。
廖凯和陈志远作为列席人员,最后走出会议室。
洪钟只是意味深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
直到所有人都散了,会务人员收拾会议室。
陈志远压抑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
“就这?”
“查了这么久,挖了这么深,孙继民、杜晓光、赵德荣都拿下了,账本、硬盘、视频,铁证如山,结果就……就这样了?”
廖凯没说话。
陈志远一改儒雅气度,急躁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住。
“汪道明呢?李长庚呢?还有那个南旭日呢?这三个人不处理,南华的天能亮?赵德荣的伞能彻底拆?这几个人的问题查都不查,就这么轻轻放过?”
廖凯拍拍他,看了看四周。
“志远,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老百姓把希望都压在我们身上了,如果我们就这么收场,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原来你们也是一样,查小的不查大的,抓虾不放鱼。”
“他们会说,你们就是演给我们看的,年年搞这么一出,换汤不换药。”
廖凯叹口气。
“志远,我比你更不甘心。”
“但是,这是中枢的指示精神。洪书记也是没办法的,你也要为领导考虑。”
他在纪委系统几十年,这种事真是见多了。
从向洪书记汇报时起,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安慰陈志远。
“这是政治斡旋的结果,洪书记也得服从组织安排。但是你想想,汪道明、南旭日退了,李长庚也退了,但他们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账本上每一笔钱,硬盘里每一段录音,都还在。总有一天,该还的账,一分都不会少。”
陈志远胸膛起伏,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走吧。”
“对了,小秦那边,你还得做好他工作。”
“年轻人爱冲动,他前途还长远着呢,别做什么傻事。”
廖凯也是为秦烈考虑。
从调查组介入之前,秦烈就在默默付出。
从临江到孜远,再到江东,秦烈始终冲在最前面。
不能让流汗者流泪,干事者心寒。
“好。”
陈志远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吆喝,有电锯的轰鸣,还有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秦烈,你在哪儿呢?”
陈志远的声音有些疲惫。
“陈叔,我在建材市场呢。”
秦烈扯着脖子喊道。
陈志远眉头一拧,看了廖凯一眼。
“你去建材市场做什么?”
“当然是买建材啊,我在五金店买锁呢,这边的锁品种太少了,挑了半天没挑到合适的。”
“买锁?”
“对啊,门窗锁。房子门窗锁不紧,不安全,我得全换了。陈叔,您那边是开完会了吗?”
陈志远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情换锁!
他还是没累着!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把会议的主要情况和最终结果简短地说了一遍。
“哦,那挺好的。”
陈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挺好的?”
“对啊。案子查到这个份上,该拿下的拿下了,该固定的证据固定了,该走的程序走完了。明年继续查,那就明年再说。急什么?”
“再查下去,看守所和监狱生意太火,装不下人了怎么办,快入冬了,现大兴土木去扩建也来不及啊。”
“再说,他们这些人案子查实、移送,法院宣判怎么着也得明年了。”
“正好明年下手之前,先杀鸡儆猴,大肆宣传一下。”
提到杀鸡儆猴,秦烈莫名有些燥热,换了个词汇。
“警示教育,现身说法,告诉他们,伸手必被捉,看以后还有谁敢。”
陈志远和廖凯被秦烈小嘴叭叭叭的,说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没回声。
“这小子,比我们想得开。”廖凯笑了。
挂断电话,陈志远也笑了。
“也是,他才二十六岁,还跌得起跟头,我们两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家伙,在这儿替他操心什么。”
“走吧。保存革命火种,明年再战。”
建材市场里,秦烈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蹲在一排门锁前面挑挑拣拣。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扳手,看他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个结果,忍不住搭话。
“兄弟,你到底要买什么样的锁?我这儿从二十块钱的到两百块钱的都有,你倒是说个价啊。”
秦烈头都没抬。
“我要最安全的。”
老板乐了。
“最安全的?你买锁防谁啊?这年头谁还撬锁啊,都是直接砸门。”
秦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老板。
“防那些不该进来的人。”
“这个,B级锁芯,防技术开启,防暴力撬锁,市面上的万能钥匙都打不开。一百八,要的话我给你算一百五。”
秦烈拿起来看了看,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锁芯的结构。
“行,拿六个。再把窗户的月牙锁给我配二十套,要不锈钢的,不要铝合金的。”
老板麻利地给他装好,一边装一边嘀咕。
“你这是要装修啊?买这么多?”
“不是装修,是加固。”
秦烈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建材市场,给林静姝发信息。
“锁买好了,下午过去换。你在不在?”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就回复了。
“在。”
你去肯定在。
林静姝回完信息,收起手机。
江东市政府领导班子其他人都诧异地看着林市长。
她刚才在笑?
接下来,林静姝的举动就更让人震惊了。
她站起身,收拾桌上文件就走。
刘永年赶忙问道:“市长,会还没开完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菜市场。”
“啊……啊?”
“您去菜市场做什么?”
林静姝看智障一般,瞥了他一眼。
“去菜市场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买菜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永年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女人,一讨论保税区选址的问题,她就扯东扯西,现在连三十六计都用上了!
竟然公然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