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调查组工作内容的事,说了那就是泄密。
说的时候,感觉自己牛逼哄哄,在人前装一把。
实际上会给三位领导留下嘴巴不严的印象。
体制内对于大嘴巴,比对待叛徒还要害怕。
谁知道哪天喝点黄汤,大嘴巴会说出什么去。
靠谱,是比能力更重要的品行。
秦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和方铁军碰了一下。
“方局长,我就是个小人物,哪敢妄议江东的大局。不过我倒是听说,最近市里有些动静,省里也很关注。”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信息量其实不小。
“有些动静”、“省里很关注”,这几个字,足够方铁军和钱达运琢磨一阵子了。
钱达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秦主任说的这个‘关注’,是洪书记的意思,还是省里的意思?”
这个问题,问得更深了。
洪书记的意思,和省里的意思,听起来是一回事,但细究起来,差别大了去了。
洪书记的意思,代表的是省委一把手的个人意志;
省里的意思,则可能是省委常委会的集体决策。
秦烈看了钱达运一眼。
这个财政局长,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句话都问在点子上。
是个厉害角色。
“钱局长,”秦烈笑了笑,“都说了叫我小秦就行,我可当不起你们喊主任。”
“洪书记把调查组的担子交给我,说明他对江东的事情很上心。至于省里其他领导怎么看,我还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这话既抬出了洪钟,表明自己有靠山,又没有夸大其词,显得实在。
再往深里说,省里其他领导对自己,没有建议,全是意见。
尤其那个副书记王岳恒,纪委书记冯争。
这回估计还得加上个李长庚。
秦烈是想不站队都难。
上了林静姝这艘贼船,就得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不,他还没上船呢,就腹背受敌。
这要是上了船……
秦烈闹心地挠了挠头。
方铁军哈哈一笑。
“小秦这话实在!我最烦那种说话云山雾罩的人,跟猜谜似的。小秦爽快,我喜欢!”
钱达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瞅瞅,小秦这人多谦虚,本人比电视上看着还帅,小小年纪,能力出众,见识不凡,前途无量啊!有对象没?大哥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秦烈笑着摇头,“刚被甩没多久,我现在只想静静。”
方铁军笑道:“这个好办,晚上就给你安排个静静。”
几个人笑得兵荒马乱。
“来来来,再走一个。”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方铁军是个健谈的人,从江东市的房价聊到最近的土拍市场,又从土拍市场聊到省里的政策风向,一套一套的,听着像是闲聊,但每一句都带着信息。
秦烈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不显山不露水,但偶尔抛出的一两句话,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方铁军的话茬,有时候还能点出更深一层的意思。
方铁军越聊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不简单,而是肚子里真有货。
周朋说得对,这人前途不可限量。
钱达运一直话不多,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时候是在听。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秦烈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又带着几分欣赏。
他是个谨慎的人,在财政局长的位置上坐了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他高看一眼的年轻人,不多。
秦烈算一个。
聊到后来,方铁军忽然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小秦,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方哥请说。”
“胡宇照这人小肚鸡肠,得罪他很麻烦。孙继民、杜晓光那边,人虽然被抓了,但他们在江东经营了多年,那可不是一般的根深蒂固,你要多加小心。”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
秦烈心里微微一暖。
不管方铁军是真心还是假意,能在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至少说明他愿意把秦烈当自己人看。
“多谢方哥提醒,我会注意的。”秦烈端起酒杯,“我敬方哥一杯。”
方铁军连忙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客气什么。你是老周的老弟,就是我的老弟。在江东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的不敢说,国土局那一亩三分地,我说了还算。”
这话就有点交底的意思了。
周朋在旁边笑着插话。
“老方这个人,最讲义气。他说了这话,那就是真心的。秦老弟,你别跟他客气。”
秦烈点点头,“那我就先谢过方哥了。”
他又转向钱达运,“钱哥,以后财政方面的事,少不得要麻烦您。”
钱达运端起茶杯,微微点头,“秦老弟客气了,互相照应。”
周朋适时举起杯子,“来来来,大家一起走一个,祝咱们秦老弟在江东一切顺利,步步高升!”
四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又聊了一会儿,秦烈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周秘,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事,我先撤了。”
“行,你早点休息。”周朋站起来,“对了,你今晚住哪?要不我给你安排——”
“不用不用。”秦烈摆摆手,“我找个酒店就行。”
方铁军一听,立刻拦住,“住什么酒店啊!咱自家就有住的地方,环境好,安静,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
“方哥,真不用——”
“不麻烦,一句话的事。你不去住就是不拿我当大哥。”
说完,方铁军已经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老刘啊,我老方。对,今晚有个老弟过来,你给安排个好房间……对,就现在……行,我让他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方铁军把地址发给秦烈。
“秦老弟,你待会儿直接过去就行,报我名字好使。”
秦烈看了一眼周朋,见他微微点头,便没再推辞。
“那就多谢方哥了。”
“客气什么!”方铁军拍了拍秦烈的肩膀,“以后常联系。”
秦烈又和钱达运握了握手,“钱哥,后会有期。”
钱达运点了点头,“好。”
“那我就失陪了,打扰各位哥哥雅兴,我再敬一杯,先干为敬!”
秦烈又干了一杯酒,这才告辞出来。
方铁军发的那个地址,在江心岛上,是江东市最贵的地段之一。
一个能随手安排那种地方的人,能量不会小。
但秦烈更在意的,不是方铁军的能量,而是周朋的用心。
周朋今晚攒这个局,明面上是朋友聚会,实际上是在给秦烈铺路。
财政局长、国土局长,这两个位置太关键了。
林静姝要在江东站稳脚跟,财政权和土地资源是绕不开的两块硬骨头。
他以后主政,也离不开这两个重量级部门。
周朋把他自己的铁杆朋友引荐给秦烈,等于是把这两块硬骨头的钥匙交到了秦烈手上。
这份人情,不小。
秦烈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心岛。”
车驶上跨江大桥,车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几艘货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秦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朋是好意,是真心的好意。
方铁军是个直性子,热情,讲义气,但精明藏在热情下面,是个可以做朋友的人。
钱达运……
这个人,才是最值得玩味的。
财政局长,这个位置太敏感了。江东市的钱袋子,谁握住了它,谁就握住了江东的命脉。
钱达运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三年,说明他不简单。
他不像方铁军那样一上来就交底,而是慢慢观察,慢慢判断。
这种人,一旦认定你是自己人,会比谁都可靠。
出租车下了大桥,拐进一条林荫道,两侧是高档住宅区,路灯明亮,路面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
几分钟后,车停在一栋欧式建筑前。
秦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门头不大,但很精致,深灰色的大理石墙面,一扇厚重的铜门,门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小伙子,耳麦对讲机,标准的安保配置。
铜门上方,刻着两个字“澜园”。
秦烈走过去,一个安保立刻迎上来。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方铁军先生让我来的。”
安保的脸色立刻变了,笑容多了几分恭敬。
“原来是方先生的朋友,您请进。”
铜门打开,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堂,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而奢华。前台的服务生穿着得体的制服,笑容恰到好处。
“先生,方先生已经交代过了,您的房间在顶楼,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
秦烈接过房卡,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