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孜远县看守所。
审讯室里的灯亮得刺眼,赵德荣坐在铁椅上,双手戴着手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再也没有了当初在梧桐会所里挥斥方遒的派头。
秦烈推门进来,赵德荣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秦主任。我是省人大代表,你们不能抓我!”
秦烈笑了一声,“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来吗?”
赵德荣眼中满是惶恐。
“因为就在刚刚,省人大召开会议,正式终止了你的代表资格。”
“你啊,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阶下囚。”
赵德荣这回彻底绝望了,他脸色变了变。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秦,秦主任,我是冤枉的,我就是个商人,都是合法经营,纳税大户啊!”
秦烈懒得听他废话,扯开椅子坐下。
“赵德荣,孙继民被抓了,你知道吗?”
赵德荣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知……知道。”
“刘一峰死了,开枪自杀。用的那把枪,是五年前江东市公安局丢失的配枪之一。”
赵德荣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孙德明也进来了,就在你隔壁。他一进来就喊要举报,说要立功。”
赵德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你知道他要举报谁吗?”
秦烈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赵德荣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你。”
秦烈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
“他要举报你。”
赵德荣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不可能!他凭什么举报我?他自己干的事比我多得多!那些砂石场的账目是他经手的!那些行贿的钱是他送的!他……”
“够了。”
秦烈打断他,语气平淡。
“赵德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扛,扛到你的那些同伙一个接一个地把你供出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头上,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孙德明已经在这么做了,刘一峰死了,死无对证,孙继民虽然被抓了,但他还有岳父那条线,还有省里的关系,你以为他会保你?他忙着撇清自己还来不及。”
“杜晓光、王志远被抓后,哪个都没闲着,倒豆子似的都说了。这种事,赶早不赶晚~”
赵德荣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第二,主动交代,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谁是你的保护伞,谁给你通风报信,谁帮你摆平案子,谁帮你洗钱,一笔一笔,一个一个,全部交代清楚。”
“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他盯着赵德荣,一字一句。
“你是想当戴罪立功的举报人,还是想当被人踩在脚下的替罪羊?”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德荣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秦主任,我……我说。”
他的声音哽咽。
“我全都说。”
秦烈朝旁边的记录员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赵德荣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从梧桐会所的经营模式,到行贿官员的具体名单和金额,从砂石场的暴力垄断,到福利院的赌博窝点,从五年前丢失的那批枪支的下落,到跨境洗钱的渠道和账户。
他甚至交代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江东市委政法委原书记,现任省政协副主席的李长庚。
“李长庚?”吴海东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早就调走了吗?”
“调走了,但线没断。”赵德荣擦了一把眼泪,“每年春节,我都会让人送二十万现金去他家里。不是直接送,是通过他小舅子。他在江东干了八年政法委书记,整个政法系统都是他的人。孙继民是他一手提拔的,杜晓光也是他点的将。”
“他调走之后,还管着江东的事?”秦烈问道。
“管。明面上不管了,但底下的人都认他。孙继民有什么事,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省里,是打给李长庚。李长庚点头的事,孙继民才敢办。”
“而且……和赵凯、王浩一起玩儿的张鹏,是他的私生子,从小就养在江东他姐姐家里……”
秦烈和吴海东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哪里是一个黑恶势力团伙,这分明是一张覆盖全省的腐败网络。
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从在职的到退休的,盘根错节,环环相扣。
“还有吗?”秦烈问道。
赵德荣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还有一个人。”
“谁?”
“省委……省委原副书记,现在已经退休的,汪道明。”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海东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秦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汪道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确定?”
“确定。”赵德荣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位的时候,我通过一个中间人,给他送过三次钱。每次五十万。后来他退休了,就没再送了。”
“但他的儿子汪小川,一直在跟我合作。吉山砂石场的那条产业链,汪小川占了四成干股。”
“还有庆龙渔业,我投资了一个亿,打造的冷水鱼、度假山庄综合体,他一分钱没出,拿五成干股。如果没有他这个靠山,我别说搞产业建设,就是包山包地包水库,一样也拿不下来。”
“中间人是谁?”
“李长庚。”
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条线,越挖越深,越挖越险。
他站起身,朝记录员示意了一下。
“把笔录整理好,让他签字。”
然后他看着赵德荣,目光深沉。
“你交代的这些,我会如实上报。最终怎么处理,由组织决定。但你记住!”
他俯下身,声音很低,只有赵德荣能听到。
“萧若瑜是你害死的。这笔账,迟早要算。”
赵德荣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秦烈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吴海东跟上来,神色凝重。
“秦主任,汪道明的事……”
“先报给廖书记。”秦烈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打算去一趟萧家。”
“萧若瑜家里?”
“去找萧若瑜的父母。她女儿用命换来的这些东西,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他们亲手把女儿送上这条路,就要承受结果,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
吴海东沉默了。
秦烈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看守所。
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抬起头,望着晴空万里,想起萧若瑜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
“只求有一天,能有人为我申冤,能将这些黑恶势力和保护伞一网打尽,还江东一片清明。”
若瑜,你看到了吗?
你的冤,有人在申了。
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秦烈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车轮碾过看守所门前的碎石路,扬起一片尘土。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但秦烈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中午时分,孙继民被抓、刘一峰自杀的消息彻底传开了。
整个江东市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
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妈一边择菜一边跟旁边的人八卦。
“听说了吧?那个孙继民被抓了,就是那个当大官的,听说收了好几千万的黑钱。”
“好几千万?不止吧!我听说他那个远房侄子,一个副镇长,手里过的钱就上千万了,他一个大领导,能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