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带林婉去了安远县,去看若棠的母亲。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搬家公司。
楼梯的扶手是铁的,上面生了一层锈,摸上去粗糙而冰凉。他们爬上去,林婉爬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李砚走在她后面,伸手扶着她的腰。
“累吗?”他问。
“不累。”
“你喘了。”
“我没事。”他们爬到六楼。李砚敲了敲门。门开了。若棠的母亲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背也更驼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和若棠以前用的一样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
她看到李砚,笑了。笑容很暖,像冬天的阳光。然后她看到了林婉,笑容停了一下。
“砚砚,这位是……”
“阿姨,这是林婉。”若棠的母亲看着林婉。她的目光从林婉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上——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外面冷。”林婉走进了屋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很干净。
墙上挂着若棠的照片——从小到大的,满月、百天、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
最后一张是她在青石镇石桥上的那张,眯着眼睛笑。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还有一束栀子花。
栀子花是白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是刚买的。
“坐,”若棠的母亲说,
“我去倒茶。”
“阿姨,不用了。”林婉说。
“要的。你们来了,要喝茶。”她走进厨房,倒了三杯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清雅。
她端着托盘走出来,手在微微发抖。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看着林婉。
“你叫林婉?”
“是的,阿姨。”
“你……身体好吗?”
“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沉默。
“阿姨,”林婉说,
“对不起。”若棠的母亲看着她。
“对不起什么?”
“若棠的心脏……在我身体里。如果我不是Rh-null血型,如果我不得那个病,如果我不需要移植——若棠就不会死。”若棠的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
“孩子,”她说,
“这不是你的错。”林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姨——”
“若棠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她是自愿的。她知道自己的心脏会给别人用。她不会怪你。”林婉哭出了声。
若棠的母亲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孩子,你别哭。你哭了,若棠会心疼的。”林婉抬起头,看着若棠的母亲。
她的眼泪在流,但她的嘴角在微微上翘。
“阿姨,我会好好活着。替若棠活着。”若棠的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
“好。你活着,若棠就活着。”李砚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人。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了,是若棠的短信。
“你再找一个天使来爱你,好不好?”若棠,我找到了。不是天使。是普通人。
但她很好。她来看你妈妈了。她跟你妈妈说对不起。她跟你妈妈说要替你活着。
你妈妈握着她的手,说
“你活着,若棠就活着”。若棠,如果你在天上看着——你一定在笑。你一定在说:“李砚,你终于找到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但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