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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空洞 第51章 空洞

    宣判之后,李砚把自己关在安远县的出租屋里。他不开窗,不开灯,不说话。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进来,屋子里昏暗得像地下室。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像很久没有人住过。

    他躺在床上,握着胸口的吊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个小时。他不觉得困,不觉得累,不觉得任何东西。

    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生命。他想:“若棠,你的仇报了。那些人被判了死刑、无期、十五年。你满意吗?你应该不满意。因为你还活着。不,你没有活着。你死了。你死了三年多了。你的骨灰在我胸口。你的心脏在林婉胸口。你的肝脏在别人肚子里。你的肾脏在别人肚子里。你的眼角膜在别人眼睛里。你被拆成了六份。六份。你疼不疼?你一定很疼。你在短信里说‘我好疼’。你说了。你好疼。我没有回你的消息。我在开会。我在跟客户吃饭。我在做那些我以为很重要的事。”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流,是涌。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他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浑身抽搐,哭到声音沙哑。

    他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胎儿。他把吊坠含在嘴里,银质的,冰凉的。

    若棠的骨灰在他的舌尖上。

    “若棠,”他含混地说,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你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去死?你不应该死的。该死的是我。是我没有回你的消息。是我让你去那条路。是我让你骑那辆单车。是我。都是我。”他咬破了嘴唇。

    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枕头上。他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条短信,看了最后一遍。

    “李砚,我出事了。车撞了,我好疼。你别急,慢慢来,注意安全。我知道我可能不行了。你别哭,我最怕你哭了。李砚,我死了会变成天使的,到时候我就在天上看着你。你再找一个天使来爱你,好不好?答应我。”他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确定删除此短信?”他按下了

    “确定”。短信消失了。对话框里空空的,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把手机扔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不在乎。若棠的短信不在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刻在骨头里。

    他瘦了。比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瘦。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锁骨突出,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骷髅。

    他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变得蜡黄,像一张旧报纸。他的头发开始脱落,每天早上枕头上都有一小把。

    他的手在发抖,拿不住筷子,端不稳杯子。他不想去医院。他不想看医生。

    他不想被治疗。他只想躺着,躺着,躺着。方明远打电话来,听出他的声音不对。

    “砚哥,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虚?”

    “没事。”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什么粥?”

    “……白粥。”

    “就白粥?”

    “嗯。”方明远沉默了。

    “砚哥,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我去看你。”

    “不用。”

    “砚哥——”

    “老方,我没事。”方明远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你照顾好自己”,然后挂了。李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黑色的手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上去的。

    他看着那个手印,想着那是谁的手印。也许是若棠的。若棠以前来过这里吗?

    他记不清了。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色彩褪了,轮廓散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手印。墙壁很凉,粗糙的。他的手指沿着手印的轮廓画了一圈,然后收回来,放在胸口上,放在吊坠上。

    “若棠,”他说,

    “你在吗?”没有回答。

    “若棠,我想你了。”没有回答。

    “若棠,我快撑不住了。”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黑暗涌过来。没有心跳声,没有风声,没有梦。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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