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前一周,陈默遭遇了第一次暗杀。
那天晚上,他离开数据中心去买咖啡。这是他两周以来第一次走出大楼。数据中心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空气里永远是消毒水和电子元件混合的味道。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味道,但偶尔,他会想闻一闻外面的空气——那种带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活人的空气。他沿着街道走了不到两百米,路过一家便利店,一家面馆,一家药店。街上人不多,路灯的光昏黄暗淡,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查看监控数据。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的眼睛很累,但不敢闭上。闭上眼就是姐姐的脸。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辆黑色的轿车。轿车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在深海中潜行的鲨鱼。车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但车里有一个人,那个人正在看着他。那个人握紧了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副驾驶座上的一把刀。刀很锋利,是他昨晚刚磨的。
陈默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咖啡店还在营业,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里面坐着几个人,有情侣,有独自看书的学生,有一个对着电脑工作的中年男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着说“请稍等”。他点了点头,站在吧台旁边等着。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店员在打奶泡,蒸汽嘶嘶地响。他盯着咖啡机,看着棕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杯子里。他没有注意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咖啡店对面的马路上。车灯没有开,引擎没有熄火。车里的人熄了烟,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熄灭了。
他拿着咖啡,走出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苦的。他喜欢苦的。姐姐也喜欢苦的。姐姐说:“生活已经够苦了,喝点苦的也没什么。”他说:“你才十四岁,懂什么生活。”她笑了。笑得很甜。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笑容。黑色轿车发动了。它没有开灯,缓缓地向他驶来。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了那辆车。但他没有在意。这里是城市,到处都有车。他继续往前走。
车窗摇了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很亮,在路灯下闪着冷光。陈默看到了那把刀,但他来不及躲了。刀刃划过他的手臂,割破了他的卫衣袖子。他感觉到一阵剧痛,像火烧一样。不是火烧,是刀割。皮肤被切开,肌肉被划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听到了自己的一声闷哼。他摔倒在地,咖啡洒了一地,烫的,烫在他的手上,但他感觉不到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姐姐。小雨。她躺在地上,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病号服。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他记得那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现在他也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黑色轿车加速离开,消失在夜色中。他听到了引擎声远去,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七十二次。和姐姐的心跳一样。
他慢慢地坐起来,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像红色的雨。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疼得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咖啡店门口的地上洒了一地的咖啡,棕色的液体在路灯下像血。他没有回头。他回到数据中心的时候,手臂上缠着纱布,脸色惨白。李砚接到方明远的电话后赶了过来。“他们找到你了?”“没有。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们知道有人在查‘赤盾’。他们在所有可能的突破口布下了眼线。”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我不能再出去了。他们不认识我的脸,但他们会认我的电脑。我的电脑里存着‘赤盾’的架构图。如果被他们拿到——”“你不会被他们拿到的。”李砚说。“从今天起,你住在数据中心。不要出去。任何东西,我让人送进来。”陈默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他不习惯说谢谢。他只会说“嗯”。他转过身,走回机房。四十七块屏幕还亮着,代码还在滚动。他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手指还在发抖,但他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代码继续滚动。他没有停。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