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嘟嘟从堂营屋出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那些纸。
“真的全没了？”
李平凡翻到最后一页，把纸页合上，“全没了。”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那……这本子以后还能用吗？”
李平凡想了想，“也许能用，也许用不上了。但不管用不用得上，它都在这里。”
她把那叠黄纸重新叠好，放回蓝布包里，系上绳，放进了柜子最里层。
柜门关上了。她站在柜子前头，没有回头。黄嘟嘟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走。两个人都看着那扇关上的柜门，像是那扇门后面关着的，不只是三百六十五个名字，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苟一铎从后院进来了，令旗还握在手里，旗面上还有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见李平凡站在柜子前头，又看了看她旁边的黄嘟嘟，把令旗收起来了。“师父，黑名单放好了？”
李平凡转过身来，“放好了。”
苟一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慕白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开的黑簿子，
“我刚才感应到了一件事——咱们小区东头那户人家，有个老太太病重，家里人在等她咽气。但她不放心家里的老猫，一直不肯走。”
她顿了顿，
“得有人去一趟，把那只猫接走，她才能安心走。”
李平凡看着她，“你能处理吗？”
林慕白想了想，“能。让灰大爷陪我一起去就行。”
灰万红从暖气片后头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松子壳，走到门口换鞋，“走吧。”
林慕白跟着他出了门。门关上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远了。李平凡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窗台上落下摇曳的光影。她把手按在窗沿上，忽然觉得，虽然白老走了，虽然黑名单划完了，但这间屋子里的日子，还在往前走。
林慕白和灰万红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他们回来的时候，灰万红怀里抱着一只老猫。
那只猫很老了，毛色灰白掺杂，有些地方的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
它的眼睛半闭着，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安静地蜷在灰万红的臂弯里，像是累了很多年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灰万红走路的时候很小心，步子比平时稳了不少，生怕颠到怀里那只猫。
林慕白走在前面，推开院门的时候，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像是什么事终于做完了，心里头落了地。
她看见李平凡站在客厅门口等着，把黑簿子夹在腋下，拍了拍身上沾的猫毛。灰万红跟在后面，进屋以后蹲下来，把猫轻轻放在沙发上，还用手顺了顺它的背毛。
“那老太太走了。”林慕白说，
“我进屋的时候，她已经闭眼了。我把猫接走以后，能感觉到她松了口气。”
黄嘟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那猫怎么办？咱们养着？”
林慕白摇了摇头，
“不养。白金球说猫有灵性，明天我替老太太把它送到别人家去。”
灰万红蹲在沙发旁边，手还搭在那只老猫的背上。
猫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很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睡过。他抬头看了看林慕白，“那猫身上没有邪气，干净得很。就只是老了，走不动了。”
林慕白没有接话。
她走到窗台前头，把黑簿子翻开到空白页，握着判官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小区东头老太太病逝，心系老猫，今已安置，魂归阴司。”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了黑簿子，走到沙发边上，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好好睡吧。”
那天下午，李平凡坐在客厅里，翻开黑名单的最后一页看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想了想，把它放回柜子里，重新关上了柜门。
窗台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外面传来黄嘟嘟和黄飞天拌嘴的声音，听起来又是在抢什么吃的。
灰万红的猫蜷在沙发的角落里，轻轻打着呼噜。
——前院的事儿，算是彻彻底底地翻篇了。
那只老猫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下楼的时候，它还蜷在同一个位置，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灰万红蹲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一颗松子，没有嗑，就那么攥着，像是在陪着它。
猫的呼吸比昨天更轻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像是也在做着什么梦。
“它怎么样了？”
李平凡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它。
灰万红把那颗松子揣回兜里，
“还行。就是太老了。老太太走了以后，它一直没怎么吃东西，估计是心里头惦记着，放不下。昨天到咱们这儿以后，才算是真正歇下来了。”
林慕白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她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然后从黑簿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交到李平凡手里。
“我问过白奶奶了，她说城西有一家养猫的，专门接这种孤老的灵猫，替它们养到终老。我已经打电话联系过了，那边说可以接。”
李平凡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地址写得工工整整的。
她把纸叠好，放进兜里，“你送过去吧！”
林慕白点了点头。灰万红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路远，我帮着抱一段。”
林慕白看了他一眼，“行。”
灰万红弯腰，把沙发上的老猫轻轻抱起来。
猫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像是知道这个人不会摔着它。
灰万红把猫拢在臂弯里，用手托着它的后腿，让它靠在自己胸口。
猫的尾巴从他胳膊上垂下来，慢悠悠地晃了两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