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黑市的底层区域,气氛如同凝固的寒冰。独眼壮汉躲藏的“垃圾堆”后传来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声,远处那两名盯梢的天机暗子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灰衣斗篷下、刚刚以雷霆手段瞬间击溃两名卡王中期“寒冰卫”的恐怖存在。
废墟之中,被李无命提在手中、半边肩膀尽碎、气息奄奄的寒冰卫,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恐惧与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神秘的灰衣人,说到做到,搜魂之术对卡王境而言虽会损伤施术者心神,但并非不可施展。
而就在李无命指尖那点凝练的灰金色光芒即将刺入寒冰卫眉心、强行攫取其记忆的刹那——
“阁下,且慢。”
那苍老、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声音,自底层区深处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压抑的氛围中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李无命即将点下的手指,微微一顿。并非被这声音所阻,而是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心口处的天命卡座与紧贴胸口的镇狱神卡残图,几乎同时传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悸动与……警惕!
这悸动,与之前感应到那块黑色碎片时的“共鸣”感不同,更像是一种同等级、甚至更高层次力量存在的本能感应。而那份警惕,更是源自镇狱卡灵传递来的、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他缓缓收回手指,那点灰金光芒并未散去,依旧在指尖吞吐,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漆黑如墨、表面布满天然木瘤纹路的古朴木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麻衣老者,正步履蹒跚地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老者面容枯槁,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让人看不清其眼神深处。他周身没有丝毫强大的卡力波动,甚至连卡徒境的修为都感应不到,就像一个行将就木、随时可能倒毙路边的普通老乞丐。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老者,此刻却让李无命的心神骤然紧绷。因为,他的天命卡座与镇狱残图,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普通”老者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更重要的是,这老者,正是之前在摊位前,以十块下品卡石的“废料价”,将那块能引动镇狱残图共鸣的黑色碎片,卖给他的摊主!
“是你。”李无命的声音透过斗篷卡阵处理,依旧沙哑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老者,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正是老朽。”老者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李无命约莫三丈外,浑浊的目光似乎“看”向了李无命,又似乎只是茫然地对着前方。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依旧苍老平和:“阁下好手段。寒冰卫的‘玄冰盾’与‘冰魄守护’,在边荒也算是不错的防御卡技,在阁下面前,却如同纸糊。佩服,佩服。”
他口中说着“佩服”,语气却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想保他?”李无命没有接话,只是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只剩半口气的寒冰卫,直截了当地问道。
“保?”老者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感慨,“冰羽城的寒冰卫,行事向来霸道,在这天机黑市伏击客人,已是坏了规矩。老朽只是这天机黑市一个混口饭吃的糟老头子,哪有资格保人?只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李无命指尖那点尚未散去的灰金光芒,缓缓道:“只是这天机黑市,终究有它的规矩。黑市之内,禁止动武,禁止搜魂,违者……格杀勿论。阁下方才自卫反击,情有可原。但若再对已无反抗之力的俘虏施展搜魂之术,恐怕……会引来黑市的‘执法队’。那帮家伙,可不好相与。”
“执法队?”李无命语气平淡,仿佛听到的不是警告,而是一个笑话,“就凭那些藏在暗处、连面都不敢露的虫子?”
他早就感知到,在老者出现的同时,这片底层区的四周阴影中,悄然多出了至少十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这些气息彼此相连,隐隐构成一个合击卡阵的雏形,修为最低也是卡王境,为首的两道更是达到了卡皇初期!这应该就是天机黑市所谓的“执法队”了。看来,方才他与寒冰卫的交手虽然短暂,动静也不大,但还是惊动了黑市的高层,这老者,恐怕就是被派来“处理”此事的人,或者说……是来“试探”他的人。
“虫子?”老者似乎被这个称呼逗乐了,干笑了两声,声音如同破风箱,“或许在阁下眼中,卡皇境也只是虫子。但老朽还是要提醒一句,天机黑市能在葬地天域东域屹立数百年,靠的不仅仅是这些‘虫子’。阁下是聪明人,想必不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与整个黑市为敌吧?”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黑市的底蕴(不止明面上的执法队),又给了李无命一个台阶下——只要不继续违反“禁止搜魂”的规矩,此事或许可以揭过。
李无命沉默了片刻。指尖的灰金光芒缓缓内敛、消散。他并非惧怕所谓的“执法队”或黑市底蕴,而是权衡利弊。此时与天机黑市彻底翻脸,并无必要。冰羽城寒冰卫的出现,说明黑市与冰羽城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正在进行某种交易。强行搜魂这个寒冰卫,固然能得到一些关于冰羽城此次行动目的、以及黑市与冰羽城交易内容的情报,但也会立刻将自己推到天机黑市的对立面,打草惊蛇,影响他接下来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神秘的老者,才是他此刻最大的兴趣所在。能引动天命卡座与镇狱残图同时警惕,这老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与其为一个将死的寒冰卫与黑市冲突,不如趁此机会,与这老者“谈谈”,或许能探知到更多关于那黑色碎片、关于天机黑市、甚至关于“卡道错误”力量的线索。
“既然老人家开口,这个面子,本座可以给。”李无命随手将手中奄奄一息的寒冰卫如同丢垃圾般扔到一旁,那寒冰卫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不过,本座有几个问题,希望老人家能够解答。”
“阁下请问,老朽若是知晓,定当如实相告。”老者微微躬身,态度依旧不卑不亢。
“第一,你卖给本座的那块黑色碎片,从何而来?”李无命开门见山。
老者浑浊的眼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方才缓缓道:“那是老朽年轻时,在一次探索‘葬地天渊’边缘的废弃古矿时,无意中捡到的。当时觉得此物坚硬异常,或许有些用处,便带了回来。可惜研究多年,一无所获,只当是块废料。今日能得阁下慧眼识珠,也是它的造化。”
葬地天渊?李无命心中一动。那是葬地天域与轮回荒域交界处的一片无尽深渊,传说连通着卡道诞生之初的混乱之地,也是古冥卡族的发源地之一,凶险无比,却也蕴含着诸多古老遗迹与禁忌之物。这老者所言,倒是有几分可能。但他并未全信。
“第二,这天机黑市,与冰羽城,是何关系?”李无命继续问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老者那层浑浊的表象,“方才在事务楼,本座感应到了冰羽城之人的气息。他们似乎,与黑市高层接触颇深。”
老者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他叹了口气:“天机黑市,做的就是情报与交易的生意。冰羽城是九界天城的大势力,他们出得起价钱,黑市自然要提供服务。至于他们具体谈了什么,老朽地位低微,无从得知。不过……”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冰羽城此番兴师动众,派出寒冰卫潜入边荒,似乎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人。开价之高,连黑市几位主事都动心了。阁下若是与此事无关,最好还是莫要过多沾染,免得引火烧身。”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警告李无命不要插手冰羽城之事,试探李无命是否就是冰羽城要找的“目标”。
李无命心中冷笑。秦冰羽这个“卡道错误样本”是他势在必得的研究对象,冰羽城想从他手中带走,绝无可能。不过,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淡淡问道:“第三,老人家你……究竟是谁?区区一个底层摊主,似乎不足以让黑市的‘执法队’如此忌惮,更不足以让本座……心生感应。”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紧紧锁定老者。
老者闻言,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颗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灰白色光点,一闪而逝。
“老朽是谁,并不重要。”老者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少了些许苍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重要的是,阁下是谁?身负‘天命’之气,掌‘镇狱’之威,却能完美隐匿,以区区卡师表象行走于世……阁下之能,恐怕远超老朽所见过的任何所谓‘天骄’。冰羽城要找的人,恐怕就是阁下吧?”
他竟然一口道破了“天命”与“镇狱”!虽然可能只是感应到了气息本质,而非确切知道卡座与神卡之名,但这已足够惊人!这老者的眼力与感知,果然深不可测!
李无命眼神骤然一寒。周身那淡薄的、模拟“镇狱”意蕴的灰金光芒再次隐隐浮现,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
“你知道的太多了。”李无命的声音冰冷。
“阁下莫急。”老者似乎对那无形的威压毫不在意,只是轻轻顿了顿手中的漆黑木杖。木杖触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随着这声闷响,周围阴影中那十道属于“执法队”的隐晦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无踪。显然,这是老者发出的信号。
“老朽对阁下并无恶意,也对冰羽城之事不感兴趣。”老者缓缓道,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斗篷,直视李无命,“老朽只是这天机黑市一个看门的老骨头,活得久了,见过的事情多了,难免有些好奇心。今日与阁下相遇,也算有缘。那块碎片能在阁下手中发挥作用,总好过在老朽这里蒙尘。至于冰羽城……阁下若想避其锋芒,黑市或许可以提供一个‘安全’的交易环境,当然,价格不菲。若阁下想与之周旋,黑市也可以提供相应的情报支持,同样,价格不菲。”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老者代表天机黑市,向李无命抛出了橄榄枝——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庇护或情报,但你需要付出代价。这符合天机黑市“唯利是图”的定位,也符合李无命“利益绑定”的行事准则。
“代价是什么?”李无命直接问道。
“那要看阁下需要什么级别的服务了。”老者微微一笑,“简单的信息屏蔽、身份伪装,价格低廉。若是要黑市出面,斡旋于阁下与冰羽城之间,甚至……提供关于冰羽城‘冰魄轮回之力’的核心情报,那代价,可就大了。”
“冰魄轮回之力”的情报!李无命心中一动。这老者,果然知道!而且听起来,天机黑市似乎掌握着关于这股“错误”力量的深层信息!这比他手中那个半死不活的寒冰卫,价值要大得多!
“本座对‘冰魄轮回之力’的情报,很感兴趣。”李无命压下心中波动,语气依旧平静,“说说你们的条件。”
“爽快。”老者点了点头,“关于‘冰魄轮回之力’的根源、特性、隐患、乃至……可能的‘控制’与‘剥离’之法,黑市确实掌握了一些古老的、不为人知的记载。这部分情报,堪称无价。若要换取,阁下需答应黑市三个条件。”
“说。”
“第一,阁下需以自身卡座起誓,获得情报后,不得用于直接危害天机黑市,不得将情报来源泄露给第三方。”
“第二,阁下需为黑市完成一件‘任务’。具体内容,稍后会告知。”
“第三,”老者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再次“看”向了李无命胸口,那个存放着镇狱残图的位置,“若阁下未来集齐了‘镇狱’神卡的其他部分,需允许黑市的研究院,观摩、记录其完整卡纹一刻钟。当然,只是观摩记录,绝不触碰,更不会试图夺取。”
这三个条件,第一个是基本的保密要求;第二个是以任务换情报,是黑市的常规操作;第三个……则暴露了天机黑市更深层的目的——他们对“镇狱神卡”也感兴趣!或者说,他们对所有“帝级”乃至更高层次的卡道力量与知识,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与研究欲望!
李无命心中冷笑。观摩完整卡纹一刻钟?以天机黑市可能隐藏的卡阵大师与研发能力,一刻钟足以让他们记录下大量关键信息,甚至可能推衍出部分卡道规则!这条件,看似宽松,实则暗藏玄机。
不过,他并不在意。镇狱神卡乃帝级卡牌,其核心卡纹蕴含的“镇狱”本源法则,岂是那么容易被人窥破的?即便被记录下表面纹路,没有对应的“镇狱”之力催动与卡灵认可,也不过是些无用的图案。更何况,他李无命未来集齐残图、重现帝卡威能时,实力早已不知到了何种地步,届时是否履行这个条件,还不是他说了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契约与承诺,约束力有限。
“前两个条件,可以。”李无命略一沉吟,道,“第三个条件,本座只能承诺,若将来真能集齐,且时机合适,可以允许你们观摩。但不能保证时间与安全性。”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回旋余地。
老者似乎对李无命的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以。那么,交易初步达成。具体的‘任务’内容与情报交付细节,三日后,子时,请阁下再临此处,老朽会在此等候。届时,会有一份契约玉简,需阁下以卡座之力烙印确认。”
“可以。”李无命应下。
“那么,老朽便不多打扰了。”老者再次微微躬身,拄着木杖,转身,步履蹒跚地重新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老者的气息彻底消失,周围那种无形的压抑感才稍稍减退。南怀仁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了一丝,他快步走到李无命身边,低声道:“公子,这老者……深不可测。他的话,可信吗?”
“半真半假。”李无命目光深邃,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但他掌握的关于‘冰魄轮回之力’的情报,应该是真的。天机黑市存在多年,搜集各种禁忌知识,并不奇怪。至于那个任务……恐怕不简单。不过,无妨。任何任务,在绝对的实力与信息差面前,都有完成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昏死的寒冰卫,以及不远处那摊属于另一名寒冰卫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肉碎块。
“将这里清理一下。这个活口,带回去,看看还能不能问出点什么。虽然搜魂被阻止,但常规的审讯手段,还是可以用的。”李无命吩咐道。
“是!”南怀仁立刻应下,开始处理现场。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特制的、用于收敛尸体与血迹的卡符,快速将现场清理干净,又将那名昏死的寒冰卫以禁锢卡牌封住,收入一个单独的储物袋中。
做完这些,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这片底层区,向着天机黑市的出口方向走去。
沿途,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无论是执法队的残余,还是其他心怀鬼胎的窥视者)都悄然避开,无人敢再阻拦。李无命方才展现出的实力,以及那位神秘老者对他的“特殊对待”,已然让所有有心人明白,这个灰衣斗篷客,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走出天机黑市,重新回到“暗鸦巷”那冰冷污浊的空气中,夜空已然泛起了淡淡的青色,黎明将至。
“公子,我们接下来……”南怀仁请示。
“先回住处。”李无命抬头,望向天枢卡殿的方向,眼神平静,“冰羽城的人既然已经锁定了天枢卡殿区域,秦冰羽继续留在那里,已不安全。需要尽快将她转移。另外,关于那个老者提到的‘任务’,我们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三日后……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心中漠然。与天机黑市的这次接触,虽然意外,却也打开了一扇新的门。关于“冰魄轮回之力”的根源情报,关于“镇狱神卡”其他残图的线索,甚至关于天机黑市本身隐藏的秘密……都值得他深入探究。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拥有足够的力量与筹码。
“看来,前往中域参加天骄论卡会之前,在这天古城,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李无命低声自语,灰衣身影融入渐亮的晨光之中,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卡座缺陷,已露冰山一角。
暗夜交锋,暂告段落。
但更大的漩涡与交易,已然在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