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家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甚至有血仇的匪修们,破天荒地开始频繁互通消息,就为了打听一件事:你去不去?你先说。你先说。谁也不肯先开口。
正道那边同样热闹,不过热闹的方式截然不同。
青云门,议事殿。
掌门韩清风端坐主位,大红的请帖被摊在桌案上,周围六位长老分坐两侧。殿内气氛微妙。
三长老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一个杂役出身的毛头小子当了宗主,还搞什么万人大典?分明是色厉内荏,打肿脸充胖子。”
四长老跟着附和:“我听说天剑宗那一战死伤大半,如今能站着喘气的弟子都凑不满三百号。这时候把东域的势力全请来,不怕人家看穿了底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头是道。
一直沉默的大长老忽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你们说完了没有?”
三长老和四长老同时闭了嘴。
大长老名叫韩伯庸,是青云门辈分最高的长老,金丹巅峰修了近两百年,一身见识是这些后辈拍马赶不上的。
“我问你们一件事。”韩伯庸搁下茶盏,瘦削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个月前天剑宗护山大阵那一战的动静,你们感应到没有?”
三长老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感应到了,那灵力波动确实……骇人。”
“阴鬼宗化神老祖亲自动的手,结果人没杀成,自己反被打残了元神。”韩伯庸扫视一圈,“在座各位扪心自问,换成咱们青云门,挡得住化神期一击吗?”
殿内彻底安静了。
掌门韩清风沉吟片刻,开口拍板。
“帖子既然送到了,面子总要给的。派一位金丹长老带份薄礼过去,规格压低一档,既不失礼也不抬举。”
他看了看桌上的请帖,补了一句,“另外叮嘱去的人,到了多看少说,把天剑宗的虚实摸清楚再回来禀报。”
六位长老齐声应诺。
类似的戏码在万兽山庄、罗刹殿、碧水阁等大大小小的正道旁门中接连上演。
绝大多数宗门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策略。
人要到,但规格要压。礼要送,但分量要轻。
去是给天剑宗面子,压规格是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天剑宗这个新宗主真是个银样镴枪头的草包,他们随时可以翻脸。
万一人家真捏着碾压化神期的底牌,他们也算去过了,不至于秋后被清算。怎么算都不亏。
修真界的人情世故,跟凡间的官场一模一样,精明到了骨子里。
........
几天后的傍晚。
天剑宗主峰,议事大殿。
送帖弟子陆续返回,孙道元把各方的回应整理成一枚情报玉简,双手呈上陆长生的桌案。
陆长生把玉简贴在额前,神识一扫。
片刻后,他把玉简往桌上一拍。
“一群铁公鸡!”
赵青端着新沏的灵茶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善,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搁在桌角。
“怎么了?”
“你看看这玩意儿。”陆长生把情报玉简推过去。
赵青不会用神识读取,他便直接念了出来。
“青云门,派一名金丹长老,贺礼中品灵石五百。万兽山庄,派一名金丹执事,贺礼三品灵兽蛋两枚。罗刹殿,派两名筑基弟子……贺礼一坛灵酒。”
他越念声音越大,到最后直接把玉简拍在桌上。
“一坛灵酒!罗刹殿那帮穷鬼是把我陆长生当村头摆流水席的吗?”
赵青在旁边憋着笑,不敢出声。
柳师师从偏殿走出来,接过那枚玉简扫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
“正道宗门基本都回了话,但清一色的低规格。邪修一侧更干脆,九成没有回应,剩下一成也是含糊其辞。”
“我算过了。”陆长生掰着手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按这个出席率和贺礼标准,撑死了也就凑个三万块中品灵石。修护宗大阵的最低预算是多少来着?”
“十五万。”柳师师报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陆长生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哀嚎。
“缺口十二万,我上哪儿去变?”
殿内沉默了一阵。
柳师师在他对面坐下来,素白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沿。
“你把声势造得太大了。”
陆长生从手掌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瞅她:“此话怎讲?”
“你想一想,那些宗门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柳师师的语气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弟子讲课,
“不是你的大典办得热不热闹,是在掂量你手里到底有没有镇得住阴鬼宗老祖的底牌。”
陆长生坐直了身子。
“你越是不露底,他们就越拿不准该往哪边押注。拿不准的结果就是保守下注,送最少的礼,派最低的人,给自己留最大的退路。”
柳师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所以不是他们抠门,是你没给他们一个敢于大方的理由。”
这一句话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
陆长生愣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猛拍了一下扶手,眼睛亮了。
“师尊说得对,思路打岔了。”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圈,手指不停地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
“我一直想着靠吓唬人收份子钱,格局小了。这帮人精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嘴上吹牛没用。得让他们看到点实打实的东西,他们才舍得掏家底。”
“你想怎么做?”柳师师问道。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来人,把大长老给我叫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孙道元擦着汗跑进了大殿。
“宗主有何吩咐?”
陆长生招手示意他走近些,压低了声音。
“你手里还有没有靠得住的暗线和商号?”
“有有有,天剑宗在东域各大城池都有挂靠的商号,虽然这两年生意差了些,但路子还在。”孙道元连连点头。
“好,你替我办一件事。”陆长生竖起一根指头,“通过这些商号和暗线,给我往外放一条消息。注意,不能太刻意,要不经意间让人听到。就当是商号掌柜酒后失言,或者路过的行脚商随口聊起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