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念念周末回来，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他。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鞋放进鞋柜里。林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说话。念念走进来，往阳台上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茶杯。杯子是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用过。
念念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坐下。苏晚抱着念安跟在后面，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伸着手要往阳台上爬。念念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念安不满意，扭来扭去，嘴里喊着“太爷爷，太爷爷”。念念拍了拍他的背：“太爷爷出门了，过段时间回来。”念安不听，继续扭，扭了一会儿累了，趴在念念肩上睡着了。
午饭是林渊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念念爱吃的。但念念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才夹一筷子。苏晚看了他一眼，给他夹了块排骨。念念吃了，还是没什么精神。念安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吃，吃得满嘴都是，还往念念嘴里喂：“爸爸，吃。”念念张嘴吃了，勉强笑了笑。
吃完饭，苏晚带念安去午睡。念念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墟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椅背，木头的，凉凉的。这把椅子是天墟刚来那年林渊买的，说总坐石凳太硬，对腰不好。天墟嘴上说无所谓，但这把椅子他一坐就是三十年。扶手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念念坐到自己那把小板凳上——那也是天墟给他做的，他小时候搬个小凳子坐旁边听天墟讲故事，听天墟教他修炼，听天墟说那些很久以前的事。小板凳现在坐着已经有点矮了，腿得蜷着，但他舍不得换。
林渊走过来，坐在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天空。过了很久，念念忽然开口：“爸，爷爷会回来吗？”林渊说：“会。”念念问：“你怎么知道？”林渊想了想，说：“他答应过你。拉过钩的。”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对，拉过钩的。”
下午，念念去了趟昆仑墟。不是去办事，就是去看看。林渊陪他去的，两人站在那道裂隙前，念念看了很久。“爸，你说爷爷在里面干什么？”林渊说：“办事。”念念问：“办什么事？”林渊摇头：“不知道。他不说，我就不问。”念念看着那道裂隙，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吧。”
回去的路上，念念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爸，我想变强。”林渊看着他。念念说：“不是像以前那样，为了保护谁。就是想变强。强到能帮爷爷分担点什么。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太累了。”林渊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去做。”
从那天起，念念开始拼命修炼。白天在研究所上班，研究灵纹理论；晚上回家练功，有时候练到半夜。苏晚心疼他，劝他别太拼。他说没事，心里有数。念安不太高兴，因为爸爸陪他的时间少了。念念就每天早起一小时，陪念安玩一会儿再去上班。念安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喊“爸爸”，然后趴在窗台上看念念去上班的背影。
念念的进步很快。他本来天赋就好，底子也扎实，只是之前没把全部精力放在修炼上。现在全力投入，半年就突破了超凡上位，一年就到了超凡巅峰。龙骁来看他的时候，啧了一声：“比你爸当年快。”念念说：“那当然，也不看看谁教的。”龙骁笑了：“你爷爷知道了，肯定高兴。”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还不知道呢。”龙骁拍了拍他肩膀：“下次他来，你亲自告诉他。”
但天墟一直没来。一年，两年，三年。念安三岁了，上了幼儿园。小家伙跟念念小时候一样，聪明，活泼，话多。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谁谁谁又哭了，谁谁谁又被老师表扬了，谁谁谁跟他抢玩具了。念念听着，有时候会走神。念安不满意，拉着他的袖子：“爸爸，你有没有在听？”念念回过神：“在听。你说谁谁谁抢你玩具了？”念安哼了一声：“你根本没听。我不说了。”转身跑了。念念追上去，把他抱起来。“爸爸错了，你再讲一遍。”念安这才满意，又叽叽喳喳说起来。
念念有时候会带念安去阳台上看月亮。念安坐在他腿上，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爸爸，月亮好圆。”念念说：“嗯。”念安问：“太爷爷在月亮上吗？”念念愣了一下。念安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去了很远地方的人，都住在月亮上。”念念把他搂紧了一点。“太爷爷不住在月亮上。他住在昆仑墟。”念安问：“昆仑墟在哪儿？”念念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念安想了想，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念念说：“会回来的。”念安说：“那他回来的时候，你告诉我，我去接他。”念念点头：“好。”
天墟走后的第五年，念念突破了圣域。那天他刚从修炼中醒来，感觉体内灵力澎湃，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点恍惚。圣域。他做到了。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林渊，不是唐灵，不是苏晚。是天墟。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拨出去才想起来，天墟没有手机。他从来不用的。他说，活了那么久，用不着那东西。
念念放下手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墟那把椅子还在，他坐上去，有点硬，但坐着坐着就习惯了。他想起天墟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样子——有时候喝茶，有时候看天，有时候打盹儿。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个普通的老人。念念坐了很久，直到苏晚来找他。“突破了？”念念点头。苏晚笑了：“恭喜。”念念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我想告诉爷爷。”苏晚抱住他。“他知道的。他一直看着你呢。”
天墟走后的第七年，念安上小学了。小家伙背着小书包，兴冲冲地跑去学校，放学回来却有点不高兴。念念问他怎么了，他说：“别的小朋友都有太爷爷，就我没有。”念念愣住了。念安看着他：“爸爸，我有太爷爷吗？”念念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有。”念安问：“那他在哪儿？”念念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念安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念念想了想，说：“他在办事。办完了就来看你。”念安问：“那他什么时候办完？”念念说：“快了。”
念安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晚上，他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念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念安忽然说：“爸爸，太爷爷长什么样？”念念想了想，说：“头发白白的，脸上的皱纹多多的，走路慢慢的。但眼睛很亮。”念安问：“像星星一样亮？”念念说：“比星星还亮。”念安笑了：“那太爷爷一定很帅。”念念也笑了：“对，很帅。”
那天晚上，念念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小时候，坐在院子里练功，天墟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他练完了，跑过去抱住天墟的腿。“爷爷，我厉害吗？”天墟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厉害。”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天墟走后的第十年，念念突破了圣域中位。那天他带着念安去昆仑墟。念安已经十岁了，站在裂隙前，瞪大了眼睛。“爸爸，这就是昆仑墟？”念念点头。念安问：“太爷爷就住在这里面？”念念说：“对。”念安看着那道裂隙，看了很久，然后说：“爸爸，我们进去找太爷爷吧。”念念摇头：“进不去。没有太爷爷的允许，谁也进不去。”念安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他在裂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揣进口袋里。“爸爸，我要把这个带给太爷爷。等他回来，我给他。”念念看着他，眼眶红了。“好。”
天墟走后的第十五年，念安上高中了。小家伙长成了大男孩，个子比念念还高，喜欢打篮球，喜欢听音乐，喜欢跟同学出去玩。但他还是每个周末跟念念回老宅，坐在阳台上看月亮。天墟那把椅子还在，漆都掉光了，木头也裂了几道缝，但念念舍不得扔。念安有时候会坐上去，说有点硬，但坐着坐着就习惯了。念念笑了：“你爸小时候也这么说。”念安问：“太爷爷坐的时候，也觉得硬吗？”念念想了想，说：“他没说过。但他坐了三十年。”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太爷爷一定很想我们。”念念点头：“嗯。”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念念站在阳台上看雪，忽然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子，头发全白了，站在雪地里，像个雪人。他抬起头，看着念念。念念愣住了。天墟。
他转身往楼下跑。念安在屋里写作业，看见他往外跑，喊：“爸，怎么了？”念念没回答，跑下楼，推开单元门。天墟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天墟开口：“回来了。”念念看着他，眼眶红了。“酒给你留着呢。”天墟笑了。
两人上楼。念安站在门口，看见天墟，愣住了。然后他冲过来，站在天墟面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天墟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长大了。”念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太爷爷，你走了好久。”天墟说：“回来了。”念安擦了擦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石头。“太爷爷，这是我从昆仑墟捡的。等了十五年，终于能给你了。”天墟接过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谢谢。”念安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晚上，念念把那坛存了十五年的酒拿出来。打开封泥，酒香飘出来，满屋子都是。天墟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看着念念。“好酒。”念念笑了。念安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也笑了。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洋洋的。
天墟回来了。这次，他没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