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迎着赵天豪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端起面前服务员刚斟上的茶,茶杯是白瓷的,触手温润。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金色。他轻轻吹了吹水面,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然后,他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苦涩,回甘却很慢。“运气?”王雨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赵总说笑了。在深圳这地方,靠运气活不下去。”
赵天豪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沙发是真皮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后,只剩下昏黄的光晕,落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说得好。”赵天豪点点头,“深圳不相信眼泪,更不相信运气。所以我才好奇,一个在三和睡大街、吃挂逼面的年轻人,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搞起了工作室,还……”他顿了顿,目光在王雨身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还赚了点小钱。”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冷风持续不断地吹下来。王雨能感觉到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檀香味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熏香,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旋,浓得有些发腻。茶几上的果盘里,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泛着水光,但没有人动。
那两个保镖依然站在赵天豪身后,像两尊雕塑。他们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雨身上,没有移动分毫。王雨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压力,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
“赵总消息很灵通。”王雨说。
“做生意的,耳朵不灵怎么行?”赵天豪又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尤其是对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总得多关注关注。你说是不是?”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王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天豪。他知道,这场对话的节奏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赵天豪在试探,在观察,在寻找他的弱点。而他必须保持冷静,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王雨。”赵天豪忽然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来了。
王雨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依然平静。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更重。
“赵总请讲。”
“你的工作室,我了解过。”赵天豪说,“几个年轻人,在华强北租个小隔间,搞二手手机翻新,顺便弄弄什么公众号。挺有意思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王雨听出了其中的贬低——他在刻意淡化工作室的价值。
“小打小闹,让赵总见笑了。”王雨说。
“不不不。”赵天豪摆摆手,“我这个人,最欣赏有闯劲的年轻人。尤其是你,从三和那种地方爬出来,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了些。
“所以,我想帮你一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钢琴声从楼下隐约传来,是一首舒缓的曲子,但在这种气氛下,反而显得格外诡异。茶几上的茶壶里,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帮我?”王雨问。
“对。”赵天豪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你的工作室,我收购了。五十万,现金。另外,我给你安排个职位,到我公司当个经理,月薪一万五,年底有分红。”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雨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回荡。如果是三个月前,他还在三和睡大街的时候,五十万是个天文数字,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但现在……他比特币账户里的钱,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赵天豪开出的价码,连他盈利的零头都不够。
这不是收购。
这是侮辱。
王雨抬起眼,看向赵天豪。对方依然微笑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他笃定王雨会接受,或者至少会犹豫。在赵天豪的认知里,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面对五十万现金和一个体面的职位,没有理由拒绝。
“赵总。”王雨开口,声音平稳,“工作室不是我一个人的。那是我们几个兄弟一起搞起来的,是心血。”
赵天豪的笑容淡了些。
“心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王雨,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不懂。在深圳,心血不值钱。值钱的是机会,是资源,是……”他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愿意拉你一把。”
“我明白赵总的好意。”王雨说,“但工作室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
空气凝固了。
赵天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两个保镖的身体微微绷紧。
王雨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心开始冒汗。但他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坐姿。
“王雨。”赵天豪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个人,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五十万,加一个经理职位,这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知道。”王雨说,“所以更要谢谢赵总。但真的不行。”
“砰!”
赵天豪的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
果盘里的水果震了一下,西瓜块滑落到盘边。茶杯里的茶水荡出来,在深色的茶几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那两个保镖向前迈了半步,肌肉绷紧,像随时会扑上来的猎豹。
王雨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依然坐着,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看着赵天豪,看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怒意。
“给脸不要脸。”赵天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雨,你真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
王雨没有说话。
“比特币。”赵天豪吐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你做得隐蔽?我告诉你,从你在网吧第一次买币开始,我就知道了。还有你那个公众号,每天发些华强北的破烂消息,真以为能成气候?”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王雨最隐秘的角落。
但王雨依然平静。
因为他知道,赵天豪在诈。如果赵天豪真的掌握了他所有的底细,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他谈收购。他会用更直接、更狠辣的手段。
“赵总果然神通广大。”王雨说,“连我这点小事都查得这么清楚。”
“小事?”赵天豪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寒意,“王雨,你太天真了。在深圳,没有小事。尤其是钱的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听说,你团队里那个叫陈默的,家里欠了不少债?他爸在老家赌钱,欠了二十多万高利贷,债主天天上门催。是不是?”
王雨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他知道陈默家里的情况,前世就知道。但他没想到,赵天豪连这个都查到了。
“赵总连这个都知道。”王雨说。
“我当然知道。”赵天豪靠回沙发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我还知道,你母亲刚做完手术,在省城住院。手术很成功,恭喜啊。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恻恻的,“省城的消费高,恢复也要钱。你工作室那点收入,够吗?”
王雨的后背开始冒汗。
空调的冷风吹在湿透的衬衫上,带来一阵寒意。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赵天豪的威胁,已经从商业延伸到了他的家人——这是他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赵总想说什么?”王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下翻涌着怎样的怒火。
“我想说,年轻人,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赵天豪一字一句地说,“有些钱,不是你能赚的。有些路,不是你能走的。我今天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要……”他耸耸肩,“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空调的嗡鸣声,还有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茶几上的茶水已经彻底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王雨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赵总。”他看着赵天豪,目光平静,“路怎么走,我自己清楚。多谢款待。”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赵天豪的,还有两个保镖的——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他用力一拧,门开了。
“王雨。”
赵天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慢,很悠闲,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雨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听说你母亲手术很成功?”赵天豪说,“恭喜啊。不过,省城消费高,恢复也要钱……我们还会再见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王雨的心里。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包厢里压抑的空气,隔绝了赵天豪阴冷的目光,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胁。但那些话,那些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走廊很长。
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墙壁上的水墨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王雨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楼梯,大厅,旋转门。
他走出云顶会所,站在台阶上。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着突然明亮的光线。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小贩的吆喝声。世界依然喧嚣,依然忙碌,仿佛刚才那场压抑的交锋从未发生。
一阵冷风吹过。
十二月的深圳,风里带着寒意。那风穿透他湿透的衬衫,吹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赵天豪的威胁,已经从商业延伸到了他的家人。
母亲。
李悦。
陈默。
张伟。
每一个他在乎的人,都可能成为赵天豪的目标。那个男人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住他最脆弱的地方。
王雨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停留太久。
他走下台阶,汇入人流。脚步从一开始的沉重,慢慢变得坚定。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赵天豪之间的战争,正式开始了。没有退路,没有妥协,只有你死我活。
而他必须赢。
为了母亲,为了李悦,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也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