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收到的、质地厚实的白色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是专人直接送到楼下的。封口处印着烫金的“天豪资本”字样。李悦和张伟站在他身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王雨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卡片。精致的铜版纸,黑色的字体。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地点:云顶私人会所。落款:赵天豪。他抬起头,窗玻璃上映出自己平静的脸。终于,要见面了。
“这是什么?”李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紧张。
王雨把卡片递给她。李悦接过,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微微颤抖。张伟凑过来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云顶会所……”张伟低声念着,“这地方我知道,在福田那边,会员制的,一般人进不去。赵天豪约你去那儿?”
“嗯。”王雨转过身,从李悦手里拿回卡片,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不能去。”李悦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明显是鸿门宴。他约你在那种地方,肯定没安好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远处传来夜市摊贩的吆喝声,还有炒菜的油烟气顺着风飘进来。工作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照在三张凝重的脸上。
王雨走到办公桌前,把卡片放在桌面上。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得去。”他说。
“雨哥!”张伟急了,“李悦说得对,这摆明了是陷阱。赵天豪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万一他……”
“万一他什么?”王雨打断他,声音平静,“在会所里对我动手?不会的。那种地方,到处都是监控,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赵天豪要面子,不会用那么低级的手段。”
“那他想干什么?”李悦走到王雨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指尖冰凉。
王雨感受着那点凉意,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他看向李悦,看到她眼中的担忧,看到她紧抿的嘴唇。
“无非两种可能。”王雨说,“要么,他想收编我。看到我们工作室有点起色,想把我变成他的人。要么,他想彻底打压我,让我知难而退。”
“那你更不能去了!”张伟一拳捶在桌子上,“砰”的一声闷响,“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比特币赚了钱,公众号也开始有收入了。凭什么让他收编?凭什么让他打压?”
王雨看着张伟愤怒的脸,心里却异常平静。这种平静来自于前世的记忆,来自于那些在底层挣扎时学会的生存智慧。他知道,有些仗,躲不过去。
“张伟。”王雨说,“如果我们不去,赵天豪会怎么想?”
张伟一愣。
“他会觉得我们怕了。”王雨继续说,“觉得我们好欺负。然后,他会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来找我们麻烦。可能是工商,可能是税务,也可能是直接找人砸了我们的工作室。现在我们去,至少是在他设定的‘规则’里见面。我们还有说话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悦的手从王雨手臂上滑落,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街灯下,几个刚下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那是普通人的生活,平静,安稳。而他们,却要踏入一场未知的战争。
“我陪你去。”李悦转过身,眼神坚定。
“不行。”王雨摇头,“那种场合不适合你去。赵天豪约的是我,你去了反而让他觉得我们心虚,带个女人壮胆。”
“我不是去壮胆的!”李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是去……我是去看着你。万一有什么事,我至少能报警,能叫人。”
“李悦。”王雨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清新,却在此刻显得脆弱。“听我说。明天下午,你就在工作室。和张伟一起,看好这里。特别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默空着的工位。
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在缓缓变换图案。桌面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纸,上面画着电路图和代码框架。椅子推得有些歪,像是主人匆忙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特别是留意陈默。”王雨压低声音,“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可能会有什么动作。”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
“雨哥,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王雨说,“是确定。但我们现在不能动他。赵天豪用他老家的债务逼他,他是被迫的。如果我们现在揭穿他,等于把他彻底推向赵天豪那边。而且,我们还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李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你答应我。”她看着王雨的眼睛,“随时保持联系。手机不要静音,每隔半小时给我发条消息。如果超过一小时没消息,我就报警。”
“好。”王雨答应得很干脆。
张伟走到王雨身边,压低声音:“雨哥,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王雨想了想,摇头。
“不用。赵天豪既然约在会所,就不会用暴力手段。你带人在外面,反而显得我们小家子气。明天下午,你就待在工作室,和李悦一起。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晚上八点前还没回来,也没消息,你们再报警。”
“八点……”张伟看了看墙上的钟,“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五个小时。雨哥,这太久了。”
“不会那么久的。”王雨说,“赵天豪那种人,时间宝贵。他不会浪费五个小时在我身上。最多两三个小时,该说的话说完,该摆的姿态摆完,就会结束。”
话虽这么说,但王雨心里也没底。
前世,他和赵天豪的交集不多,但每一次都印象深刻。那是个笑里藏刀的人,表面客气,手段却狠辣。他记得有一次,赵天豪为了抢一个项目,硬是把对方公司的老板逼得跳了楼。事后,赵天豪还假惺惺地去参加了葬礼,送了个花圈。
这样的人,约他见面,绝不会只是“聊聊合作”。
但王雨必须去。
这不仅是为了探探虚实,更是为了表明态度——他不怕。
在底层挣扎过的人都知道,有时候,怕,就是输的开始。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王雨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夹克。裤子是普通的休闲裤,鞋子擦得很干净。这身打扮不算正式,但也不失礼。他不想穿得太隆重,那样显得太刻意。也不想穿得太随意,那样显得不尊重。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王雨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李悦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注意安全。”
他回复:“准备出发。放心。”
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夹克的内袋里,他放了一支录音笔。这是昨晚特意去华强北买的,小巧,隐蔽。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是个保障。
走出出租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水果,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生活的气息。王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云顶会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诧异,“那地方可不便宜。”
“去见个朋友。”王雨淡淡地说。
出租车驶入主干道,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龙华区杂乱的街道,到福田区整洁的马路,从低矮的居民楼,到高耸的写字楼。城市的层次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王雨看着窗外,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面对。
不是为了逞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守护——守护母亲刚刚稳定的病情,守护工作室刚刚起步的事业,守护李悦眼中那份难得的信任。
出租车在一栋低调的建筑前停下。
云顶会所。
从外面看,这栋建筑并不起眼。灰色的外墙,简洁的线条,只有门口那块黑色的牌匾上刻着“云顶”两个鎏金大字。但王雨知道,这种低调背后,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奢华。
他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但会所门口吹来的空调冷风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门口,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门卫拦住了他。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王雨报出赵天豪的名字。
门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片刻后,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总在二楼‘听雨轩’等您。”
王雨点点头,走进会所。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厅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墙上挂着抽象画,灯光从隐藏的灯槽里透出,柔和,却照得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还有隐约的钢琴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迎上来,微微躬身。
“王先生,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王雨跟着她走上旋转楼梯,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梯的扶手是实木的,打磨得光滑,触手冰凉。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水墨画,画的是山水,意境悠远。地毯的颜色更深了,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女服务员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是双开的,深色的木料,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她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赵总,王先生到了。”
王雨走了进去。
包厢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正中央是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茶具。靠窗的位置是一组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和点心。整个房间的装修是中式风格,但细节处透着现代感——墙上的液晶电视,角落里的音响设备,还有天花板上隐藏的射灯。
赵天豪坐在沙发的主位上。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王雨。
那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没有皱纹。但眼睛很深,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没有温度,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肌肉把西装撑得紧绷。他们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目光落在王雨身上,像刀子一样锐利。
“王雨兄弟。”赵天豪放下茶杯,站起身,笑着走过来,“久仰久仰。请坐。”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但王雨能听出那温和背后的距离感,能感觉到那亲切里的算计。
“赵总。”王雨点点头,没有握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很软,是真皮的,坐下去有种陷进去的感觉。但王雨的背挺得很直。
赵天豪回到主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女服务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包厢里只剩下四个人——王雨,赵天豪,和那两个保镖。
空气突然变得压抑。
檀香味更浓了,浓得有些呛人。空调的温度似乎调得太低,王雨能感觉到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光线,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赵天豪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说你最近……”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