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赫然是孙承佑。
数年不见,他依旧是昔日模样。
容颜未改,甚至此番临川大劫也只是让他略显疲态罢了。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且随我来。」
孙承佑雷厉风行,引着李顺穿过高耸咆哮的水墙,进入到了临川城中。
一处明显是新筑起的平台,周遭依稀能够看见坍塌废墟的痕迹。
「此地便是临川中心,你只需站定此处即可。」
「陛下之影,自会回归。」孙承佑郑重无比地说道。
「孙老放心,为了临川百姓,我自会配合。但这是出於家国大义,也是出於对孙老您的信任。只是我希望,事後务必给我一个交代。」李顺沉声说着,来到了平台之上站定。
孙承佑承诺道:「放心,只要雨歇劫过,我必定将事情来龙去脉如实告知。」
李顺矗立不动。
漫天倾盆雨势,却并没有减弱的苗头。
孙承佑只是凝望远方。
一盏茶的工夫後,李顺敏锐地察觉到,雨势似乎的确小了一些。
一道金光撕裂密集雨帘,自天际缓缓而来。
孙承佑查看了一番,转头对李顺道:「走,我们去下个地方。」
这一次,他将李顺引到了临川城的西北隅。
接下来,每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要变换一处方位。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临川城上空的暴雨,的确越来越弱了。
城中逐渐传来劫後余生的欢呼声。
李顺却是从这一连串举动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你们不仅是要将陛下虚影引回临川,还想要将他顺势请入洞天?」李顺皱眉问道。
孙承佑没有否认,他苦笑道:「虚影归位,镇压风雨,终究治标不治本。唯有使得临川恢复正常天时,方能永绝後患。」
「如今有你在,才能机缘巧合、请动虚影。倘若有朝一日你来不了,而这虚影又擅自异动,吾等又要遭一场大祸。不如彻底了结此事!」
李顺若有所思。
但此刻也不是追问的合适时机。
他能察觉到,乾帝虚影,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原本心中并没有感应。
但现在,一股沉重压迫感,却自心底悄然滋生。
然而这压迫,似乎并非只针对自己一人。
而是笼罩天地众生。
李顺恍惚间,回想起了当初首次见到岱山时的情形。
巍峨岱山,拔地而起,横亘天地,俯瞰众生。
凡俗生灵,在岱山面前渺小若蝼蚁。
李顺现在虽尚未得见乾帝虚影,却仿佛已经直面了一座顶天立地的太古神岳。
很显然,乾帝虚影已经踏入临川地界。
漫天雨势渐渐停歇。
苍穹之上那层厚重阴云逐渐散去。
但笼罩在李顺心头的阴霾,却是愈发浓重。
孙承佑指引李顺挪移方位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终於,当李顺踏上新的一处平台之际,极目远眺,瞧见一道伟岸黑影,正徐徐踏空而至,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虚影无法用神识感知,只能目视。
以至於此前李顺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只能通过其散发的浩瀚威压,判断其距离远近。
此刻真切目视乾帝虚影,原本李顺以为会如同直面外神一般,神魂震颤、失守。
毕竟在他的判断里,乾帝实力,几若外神。
但结果却让他大为意外。
他————
什麽感觉都没有。
就好像这只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幻影罢了。
「那我方才所感,这股可怖的威压究竟源自何处?」
李顺心生不解之际,古网却是忽地出声。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根本不是什麽乾帝虚影!」
「而是【溟涬罔驭】之影!」
李顺微微怔住。
「【溟涬罔驭】」
他自然知道,这是通念珠之所以能够神念穿梭混沌万界的根源。
此前通过种种线索,李顺就已经推断出,【溟渎罔驭】这尊外神,不知何故陨落。其遗蜕随即落入乾帝之手,而後权柄力量被其假借。
却没想到,这尊外神竟然在大乾留下了一道影子。
但转念间,种种疑虑便涌上心头。
外神威能,非凡俗可以直视。
哪怕只是其残留的一丝痕迹。
若眼前这道虚影当真是【溟渎罔驭】所留,为何李顺偏偏没有感受到丝毫的侵蚀、威压?
更何况,乾帝留影一事,乃是彼时随行文武百官亲眼见证。
什麽时候乾帝虚影,变成外神之影了?
心底疑虑丛生之际,那道黑影已是逼得越来越近。
就在二者相距不过百丈之时。
随着周遭虚空一阵剧烈扭曲,那道虚影骤然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盘踞在临川上空足足五百七十年的沉沉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
片刻的死寂之後,从城中各处轰然爆发出了喜极而泣的欢呼声浪。
李顺却是抬头,望向天穹。
虚影虽散,被压制的暴雨却并未卷土重来。
李顺察觉到,那方承载虚影的洞天空间,依旧悬停在临川上空。
「并非一方绝对独立的世界,而是跟现世隐隐气机相连。」
「宛若虚影犹在,所以被镇压的雨水才没有重新倾泻。」
李顺明悟道。
这时候如释重负的孙承佑,也上前补充道:「恭请陛下入驻的这方洞天,实则乃是一艘宝船。正是当年陛下东巡临川时所乘坐的那一艘,故而方能承载陛下圣姿。」
「往後,只需驾驭此船时不时驶离临川,慢慢将被镇压数百年的雨水宣泄於外,隐患就能彻底消除了。」
「孙老,现在可以跟我交底了吧?」李顺问道。
「哎,不急。你不远千里而至,救了我临川上下百万生民,定要先盛情款待你一番。」
说话间,原本分散各地,为了救灾而奔波的临川一众官员也悉数返回。
府衙之内,觥筹交错。
李顺居於主座,大小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
酒足饭饱之後,孙承佑终於向李顺解释起原委来。
「你可知,为何吾等笃定,陛下虚影是冲你而去?」
李顺摇头。
「那是因为,陛下虚影异动之时,前方虚空便映现出了你的身影。」
孙承佑抬手挥出一道光幕画面。
赫然是李顺自苦海涯顶化光飞遁而去的场景。
「幸好你非籍籍无名之辈,否则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这破局之人了。」
孙承佑调笑道。
「古网,这是怎麽回事?」
李顺心知肚明。
虚影显化出的这幕图景,恰是他斩断与金家因果之後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