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整个城西大营都笼罩在一层浓稠的灰白雾气之中。
南中的湿冷跟蜀中全然不同,这股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带着股山林中特有的草木腐霉味,令人都不敢放开鼻子吸气。
刘祀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从行军榻上翻身坐起。
「这鬼天气————」
他哆嗦着骂了一句,吩咐亲兵在大帐中央升起了一盆炭火。
火苗子窜起来,才算把帐中的阴寒给逼退了几分。
刘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帅案上那张摊开的图纸上。
昨夜画到後半夜,眼睛都快看花了,此刻再看一遍,反倒越看越顺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朱褒啊朱褒,你将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回回炮轰的人————」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多时,几名经验老到的军匠便奉命而来。
这几人都是江北营极为老道的老师傅,手艺虽比不得蒲大匠本人,但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把式。
「大王,您唤某等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为首的老匠头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一脸恭敬。
「不急,先暖暖身子。」
刘祀指了指炭盆。
他刚要将图纸取来,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帐外老黑的声音:「大王,高将军、廖将军、向将军、马将军、霍参军,几位都在帐外求见。」
「一块儿来的?」
刘祀心中一动,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帮家夥,怕是一宿没睡踏实,就等着天亮来看热闹呢!
「叫他们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高翔那魁梧的身躯第一个挤了进来,大步流星走到刘祀面前,连礼都来不及行,一双虎目便直勾勾地盯着案几上那卷图纸。
「大王!」
高翔嗓门如雷,语速飞快:「昨夜某路过帐外,见您帐中灯火亮了一整宿。末将思来想去,您定是在画那神器的图纸!如今可是画成了?」
刘祀还没来得及答话,向宠也跟了进来,目光同样一刻不停地往案几上扫,那脸上写满了想看图纸的渴望。
「大王,此等宝物,是否该叫咱们一观了?」
向宠拱了拱手,嘴上虽客气,可那双脚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凑了两步。
紧接着,廖化跨入帐中,这位四十多岁的老将倒是沉稳些,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抚着颌下那把飘逸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大王,恕臣直言。自广谈起兵之日,您便放话说有一门神器可破且兰。咱们憋着这口气,顶着湿寒行军五六日,如今总该给我等揭晓一观了吧?」
廖化说完,指了指身後的马忠和霍戈:「今日几位将军不约而同登门,可不是某串联的,实在是这心里头————痒得受不了啊!」
马忠笑着点了点头。
霍戈年纪最轻,不敢多言,但那双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案几。
刘祀看着这五个人,又看看角落里那几名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老军匠,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家夥!
这一大清早的,合着这帮人不是来议军务的,全是来催更的!
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活像是等着开饭的饿狼。
「得得得,来都来了,那就一块儿看吧。」
刘祀也不再卖关子,起身将那卷图纸从案几上取下,走到帐中央悬挂舆图的木架前。
图纸被展开,用两枚铁钉固定在木架之上。
众人齐刷刷地围了上去。
大帐之内,一时间只听得见炭火「噼啪」作响。
那几名老军匠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瞅。只一眼,为首的老匠头便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悄然琢磨起来。
这不就是发石车吗?
确实是发石车的底子。
有底座,有横梁,有长臂,有抛兜。
但仔细再看,却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臂杆的比例怎麽跟寻常的不一样?前短後长,前头还悬着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
这箱子里头又是什麽鬼东西?
还有这底座,怎麽装了轮子?轮子下面居然还有轨道?
军匠们在军中地位低微,自然不敢随便开口,只是在看过此图後,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直呼看不懂。
若照图造出此物,能有什麽威力?
这玩意儿————怕不是个花架子吧?
武将们倒没这层顾虑。
高翔第一个开了口,这人向来耿直,想到什麽就说什麽,指着图纸上那根长长的投臂便道:「大王,某虽是个粗人,但这东西————末将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发石车吗?」
他指了指那个悬在投臂前端的巨大箱体,挠了挠後脑勺:「只是改的————似乎有些古怪。」
「这前头吊着的是什麽?里面装的是石头?」
高翔眉头拧在一起,越看越疑惑:「还有这投臂怎麽前短後长?寻常的发石车不都是前长後短吗?」
廖化在一旁抚着长须,同样面带不解之色。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目光在那根投臂和箱体之间来回游移,而後沉声问道:「大王,臣也在战场上磨砺过多年,於这发石车并不陌生。」
廖化伸手指在图上一处:「只是据臣所知,发石车须用人力拽拉绳索方可抛射,越是威力大的,需要的人手便越多。当年曹贼攻打袁绍时所用之霹雳车,一架便需数十人同时拉拽,声势虽大,可调度起来极为笨重。」
他擡起头,看着刘祀:「不知大王这法子,需用多少人力?」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刘祀身上。
刘祀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笑意。
「此物无需多余人力。」
「啊?」
高翔瞪大了眼睛。
「不用人拉?」
向宠同样一脸错愕:「大王,这发石车不用人力————那靠什麽劲道把石头甩出去?它总不能自己动吧?
」
「靠这个。」
刘祀伸手,指向图纸上投臂前端那个方方正正的巨大箱体,一字一顿道:「靠的是重力。」
他环视众人,见一个个都是满脸茫然,知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便捡起一根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示意图。
「你们看。」
「寻常的发石车,抛臂两端一般长,靠几十上百号人同时猛拽绳索,将另一头的石弹抛出。人多力散,且难以齐心,这才导致射程近、精度差。
「但这回回炮不同。」
刘祀的炭笔重重点在那个箱体上:「此处,是个大箱子。箱子里头,装的不是石头,而是填满夯土、碎石的配重!少说也要几百上千斤!」
「几百上千斤?」
高翔依旧满头雾水:「可是这有啥用?」
刘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投臂前短後长。前端挂上千斤配重,後端系上抛兜装入石弹。」
「发射之时,只需松开机括,让这千斤配重猛地坠下!」
他猛地一挥手,做了个下砸的动作:「前端一沉,後端便如同被巨人猛踢了一脚,嗖的一下弹起来!带着石弹呼啸而出!」
「全程无需一人拽拉,只靠这千斤之物自己往下坠的力道,便足以将五六十斤巨石抛出数百步之远!」
大帐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高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廖化抚着须,向宠两手背在身後,低下头都在暗暗琢磨着————
不用人力,千斤配重,自由坠落,驱动投臂抛射巨石?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不需要再凑上百号壮汉去拉绳子,不需要在敌箭如蝗的城下费劲地喊号子,更不需要担心人疲力竭後石弹越扔越近。
只要配重够沉,机括一松,石弹便如天降陨石,不知疲倦,不分昼夜!
「此物若成————」
廖化终於回过神来,嗓音都有些发颤:「且兰城墙再厚,怕也撑不了几日吧?」
此刻,向宠已是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对刘祀一拱手:「大王只管吩咐,臣等虽然不懂其中道理,但愿意照做。」
廖化也重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是啊,咱们就按大王所画之物造出来一试,便知分晓!」
见众将皆无异议,刘祀面带笑意,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声。
想当初在江北营刚起步那会儿,自己但凡说个新鲜主意,向宠要皱眉,牛正要挠头,老黑要翻死鱼眼,一个个的那表情,跟听见疯子说梦话似的。
可如今呢?
一张图纸往那儿一挂,连问都不多问一句,便齐声说照做。
「这帮家夥————」
刘祀瞥了一眼帐中那几张写满信服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否也意味着,自己这个汉中王的威望,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威望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造纸、造型、炼钢、铸刀,一桩桩一件件硬实力堆出来的。
这帮人信的不是他刘祀的嘴皮子,信的是他每回「吹完牛「之後,都能把事儿给办成了的本事。
「行了,别愣着了。」
刘祀收敛心神,一拍掌:「吃了饭就干活!」
清晨造饭过後,整个城西大营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刘祀一声令下,近千名兵卒扛着斧头、锯子和绳索,黑压压地涌入了且兰城外的西山密林之中。
南中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树多。
那漫山遍野的参天巨木,一棵棵粗得两三个壮汉都合抱不住,笔直地戳向天际,仿佛是老天爷专门给刘祀备下的料场。
斧头声、锯木声、号子声,震得林中鸟雀四散惊飞。
只半日功夫,伐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木头便堆积如山,从山脚一直码到了营门口,那阵势简直比打了场胜仗还要壮观。
——
兵卒们甩开膀子,刨皮的刨皮,锯段的锯段,开榫的开榫。
那几名老军匠则手捧着图纸,蹲在木料堆前,一边比划一边分派活计。
「这根做底座横梁!够粗够直,好料子!」
「那几根细的拿去做支撑杆,记着留好卯口!」
「配重箱的板子要厚,至少三寸!薄了兜不住那上千斤夯土!」
配重箱、底座、炮梢、投臂、轮盘、绞索————
一个个零件被拆解开来,分头制作。
与此同时,马忠也没闲着。
他带着三百精兵,沿着河谷向东急行了十余里,一举占据了朱褒手下的一座小型铁矿。
矿虽不大,但炉竈尚存,矿渣遍地,显然此前一直在使用。
马忠当即命人重新生火起炉,开始日夜赶制回回炮最为关键的部件一中心炮轴。
这根炮轴是整架回回炮的命门,承受着千、万斤配重坠落时的全部冲击力。若是用木头做,三五炮下去怕是就得碎成渣。
唯有精铁锻打而成的实心轴杆,才能扛得住这般暴力。
仅仅两日。
当那根三尺长、碗口粗的铁轴被马忠的人快马送回大营时,回回炮的其余部件也已基本就位。
老军匠们在刘祀的亲自指导下,将一根根巨木拼接、榫卯、加固。
底座长逾六丈,宽近两丈,四角钉了厚实的木轮,下铺两条平整的圆木轨道。
投臂更是一根足有九丈多长的笔直巨木,前短後长,以铁轴为支点,架在底座顶端的三角支架上。
前端悬着那口方方正正的配重箱,箱壁用三层厚板钉死,可谓是结实到了极致。
後端系着粗麻绳编成的抛兜,整架回回炮从头到尾,足足超过十一丈长度!
这庞然大物矗立在城西大营之中,与军中军帐相比,压得周围的帐篷都仿佛矮了三分。
兵卒们围在四周,仰着脖子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怪物,一个个窃窃私语,眼神里既好奇又忐忑。
「这玩意儿真能砸塌城墙吗?」
「看着倒是唬人,就是不知好不好使。」
「嘘!大王造的东西,哪回不好使了?你忘了那神刀了?」
这一句话,顿时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
且兰城头。
蜀军到来,在城西安营紮寨,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朱褒负手立於城楼之上,目光越过那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炊烟袅袅的汉军大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的疑虑如同那城外的浓雾,越积越厚。
三日了。
刘祀那小子既不攻城,也不叫阵,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营里,连个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这实在不对劲!
以他朱褒对兵事的了解,敌军远道而来,粮草辐重供应困难,最忌讳的便是拖延。
——
拖得越久,对守城一方越有利。
可刘祀偏偏就这麽不急不躁地耗着,反倒是显得他这个守城的人坐立不安起来。
「大王!」
一名斥候匆匆登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导:「汉军今日分出近千人,涌入西山伐木!砍了半日,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另外————」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马忠那叛贼率一支偏师,夺了咱们城东的那座铁矿,如今已经在里头生火炼铁了!」
「马忠?」
朱褒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铁青,胸口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当即破口大骂起来:「马忠小儿!」
「当初若非孤一手提拔於你,因何能坐上这牂牁郡丞之位?」
「孤当年如何待汝?如何举荐於汝?汝又是如何报答孤的?!」
「忘恩负义的东西!
」
朱褒骂得唾沫横飞,城头上的守卒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愤怒归愤怒,骂完之後,朱褒毕竟也不是个蠢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问道:「伐木炼铁————汉军这是在做什麽?可有线索?」
那名斥候闻言,面色变得有些支吾起来,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道:「回大王,看模样————看模样似是在制作攻城军备。」
「可————可小人们实在看不明白啊!」
「因何看不明白?」
朱褒眉头一皱。
「大王,蜀军造的那物事————」
斥候挠了挠脑袋,一脸的茫然:「既不像发石车,亦不像冲车、井阑。小人等在林子里趴了大半天,越看越觉得古怪。」
「那东西有个大架子,架子上头横着根老长老长的木杆子,前头还吊着个大箱子————
小人们是真没见过这种物件,实在看不出是做什麽用的。
朱褒闻言,面色一沉,那心头的不安陡然又浓了几分。
看不明白?
蜀军不会无端端地砍这麽多树、炼这麽多铁,更不会无缘无故地造一个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何况刘祀此人————
朱褒下意识地捏紧了城垛上的砖石,心中一紧。
他虽困守孤城,但对刘祀的名头却并不陌生。
造纸、炼猛火油,哪一样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奇物?
这等人若是在城外鼓捣出了什麽新花样来,那绝不可能是无用之物!
「还是不可不防啊————」
朱褒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道:「传令,今夜从北门悄然潜出一队精干斥候。」
「绕过汉军营寨,就近探查他们所造之物究竟为何!」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城外那片灰蒙蒙的河谷,声音压得极低:「务必看清楚了再回来禀报。」
「孤倒要瞧瞧,那个刘祀————又在憋什麽阴招!」
刘祀可没什麽阴招。
他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的。
阴招是留给朱褒那种困守孤城的人使的,他刘祀堂堂汉中王,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造,造好了直接砸你脑门上,你能奈我何?
只是这「光明正大「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却要了老命。
二十多米长的回回炮车,大都是湿木所制,那分量沉得简直令人发指。
这玩意儿往地上一搁,就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推!
」
「一二三!
66
「一二三—
1
66
上百名军卒从四面合围上去,有的扛着横梁,有的顶着底座,有的拿肩膀死命抵住轮毂,号子声此起彼伏,喊得青筋暴起。
那回回炮车却只是「咯吱咯吱「地挪动了几寸,便又钉在了原地。
「这他娘的————比推城墙还费劲!
」
高翔骂骂咧咧地抹着汗,却也不敢停手。
刘祀站在一旁,看着那群累得直翻白眼的弟兄们,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法子,谁叫这南中密林里砍下来的全是湿木呢?
水分没干透,一根木头比寻常的重了近半,整架炮车加起来,怕是比设计的份量还要沉上不少。
「垫圆木!」
刘祀当机立断,指挥人手在炮车前方铺设了一排滚木。
有了这些滚木做承托,摩擦力骤减,百余人再度齐齐发力,那庞然大物终於「吱呀「一声,缓缓动了起来。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这头巨兽才被推到了营外一处开阔的空地上。
面前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
溪流对岸,一片缓坡连着密林,正是天然的靶场。
「老黑!
」
刘祀擡手一指对岸:「带几个弟兄过去,给我丈量出八十步的距离,然後在终点立几个靶子!
」
「得嘞!」
老黑二话不说,脱了靴子便蹚水过河,领着五六名亲兵,拿着绳尺一步步往前量。
不多时,老黑他们便在八十步开外的缓坡上,用碎木边角料钉了三个两丈长宽的木架子,远远看去,就像三面立在山坡上的木墙。
从河这边望过去,那靶子的大小正好合适,既不会大到随便扔都能中,也不至於小到找都找不着。
「大王,立好了!
66
老黑扯着嗓子,隔河喊道。
刘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配重箱前。
这是整架回回炮的核心动力源,也是他此刻最需要精确拿捏的变量。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调取着手机里储存的数据。
「四百斤配重——————抛射仰角约四十五度————
「以这组参数,理论上足够将五六十斤的石块抛射至百米之外。」
刘祀睁开眼,心中有了定数。
「装填!
」
他一声令下,兵卒们扛着筐子涌了上来,将提前备好的河沙和碎石子一筐接一筐地往配重箱里倒。
这里的「四百斤「是後世的斤两。
按汉制折算,大约是八百汉斤左右。
沙土一筐筐灌进去,配重箱越来越沉。
当最後一筐倒完,那九丈长的炮梢前端猛地往下一坠,「嘎吱「一声闷响,後端的抛臂则如同被巨人一脚踩翻的跷跷板,径直翘上了天际!
那根九丈多长的巨木高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穹,居高临下,气势骇人。
「好家夥————」
高翔仰着脖子看着那根戳破天际的投臂,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大王,这还没开砸呢,光这架势就够吓人的了。」
刘祀没接话,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第一炮上。
「取石弹来。」
早已打磨好的一块方石被擡了过来。
这块石头大约八十汉斤,折合後世四十几斤的分量,棱角虽被粗略磨去,但依旧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留下一个浅坑。
「绞!」
刘祀一声令下。
七八名兵卒抓住绞索的木柄,咬着牙开始摇动。
「咯吱——咯吱——
」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那根高高翘起的投臂开始一点一点地被拉了下来。
绳索绷得笔直,木架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这头巨兽正在被强行按住脑袋,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到位了!卡死!
66
机括咬合,投臂被死死锁住。
末端的皮兜垂落在地面上,张着大口,等待着它的第一顿「饭「。
兵卒们将那块方石小心翼翼地放入皮兜,系紧绳扣。
一切就绪。
整个空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上百号人屏住呼吸,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架庞然大物。
连溪流的水声都仿佛变小了。
「放!
」
刘祀猛地挥下右臂。
「咔嗒——!
「6
机括松脱!
只见那配重箱如同山崩一般猛地坠下,带着八百汉斤的重量,狠狠地砸向底座!
「砰——!!
「6
一声沉闷的巨响!
九丈长的投臂前端骤然下沉,後端则如同被天神一脚踢中,猛地弹射而起!
「嗖!
」
皮兜中那颗八十斤的方石,如同一颗流星,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划过一道陡峭的弧线,直直地朝着河对岸飞去!
「飞了!飞了!
66
「石头飞了!!
」
兵卒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追着那颗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巨石。
然而————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对岸传来。
石弹重重地砸进了溪流对岸的泥地里,溅起一蓬土雾。
刘祀眯起眼睛,迅速目测了一下落点。
五十步。
离最近的靶子还差了整整三十步!
没成功啊!
而且在他看来,石弹飞行的弧线也不够高,抛物线偏平,这说明配重箱提供的初始力矩不够,投臂的甩动速度没有达到理想值。
「再来!」
刘祀面色不变,沉声下令。
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发出。
石弹一颗接一颗地飞过溪流,在对岸犁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可无论怎麽调整装填角度和皮兜的绳扣长短,射程始终卡在五十五六步上,怎麽也突破不了。
众将此刻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
五十多步的射程,搁在这个时代的发石车里,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
须要知道,寻常的人力发石车,百余人齐拉,也不过能将二三十斤的石块抛出四五十步。
而眼前这架怪物,不用一个人拉绳子,仅凭一箱沙土自己往下坠的力道,就能把八十斤的巨石扔出五十多步?
「大王!此物已是神器了啊!」
高翔第一个按捺不住,大步冲上前来,满脸涨红地拱手道贺:「五十余步!八十斤的石头!不费一兵一卒!
」
「若是拉到且兰城下,这一炮砸过去,那城门还不得稀巴烂?
「6
向宠和廖化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眼中满是震撼与兴奋。
「大王果然神机妙算,此物一出,何愁且兰不破!
6
然而,面对众人的道贺,刘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五十五步?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史书中记载的回回炮,那描述可是「机发时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毁,入地七尺「。
入地七尺啊!
那是什麽概念?
那是两米多深的大坑!
是数百斤的巨石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将城墙砸得粉碎的绝对暴力!
这可不是他刘祀在吹牛,这是正儿八经写进《元史》里的白纸黑字。
而眼前这一炮,别说入地七尺了,连个像样的弹坑都砸不出来。
「问题应当还是出在配重上。」
刘祀盯着那个配重箱,迅速在脑海中复盘。
沙土的密度太低,八百汉斤的沙土装满了整个箱子,体积已经到了极限,可重量还是差了一大截。
要想让这头巨兽真正发威,配重箱里装的东西,必须在同等体积下更重、更沉!
「铁!」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马忠身上。
「马将军!
」
「臣在!
」
马忠快步上前。
「你先前说过,那处铁矿之中,还存有不少旧日铸造的铁锭,大约数千斤。可还记得?
「6
「回大王,正是!
」
马忠点头道:「那矿中尚存铸铁锭约莫三四千斤,都是朱褒先前囤积的,如今尽归我军所有。
6
「好!
」
刘祀一拍手掌:「即刻带人回去,把那些铁锭全给我搬回来!
6
「这配重箱里的沙土不够分量,换铁!
」
马忠领命而去。
半晌之後,兵卒们便如同蚂蚁搬家一般,背着大大小小的铸铁锭,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那一块块黑沉沉的铁疙瘩往地上一摆,光听那「咚咚「的闷响,便知分量不轻。
「倒!」
刘祀大手一挥,配重箱里的沙土被悉数清空。
随後,兵卒们将铁锭一块一块地码进箱中。
铁的密度可比沙土高了何止一星半点?
同样大小的箱子,换上铁锭之後,那重量直接翻了好几番!
刘祀亲自盯着装填,一边默默估算着重量。
「够了!
」
当箱中铁锭码至七分满时,刘祀叫停。
两千余汉斤的铸铁,折合後世约一千一二百斤,稳稳当当地蹲在配重箱里,把整个底座都压得微微下沉了几分。
投臂再度被绞索拉下,机括咬合。
新的石弹装入皮兜。
这一次,刘祀没有急着下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溪流,死死盯着对岸八十步外那三个木靶子。
「都让开些。」
刘祀沉声道。
众人连忙退後数丈。
空地上只剩下那架蓄势待发的回回炮,和一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风过。
溪水声清晰可闻。
「放!
」
「咔嗒——!!
66
机括炸响!
两千余斤的铁锭配重如同天塌一般猛地坠下!
整架回回炮剧烈震动,底座下的圆木轨道都被压得嘎嘎作响!
九丈投臂猛然弹起,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轨迹!
「嗖!!!
」
破空声尖锐刺耳,犹如苍鹰俯冲般凄厉!
八十汉斤的方石裹着一团看不见的劲风,如同被天神之手甩出的陨石,划过一道高耸入云的弧线,越过溪流,越过河滩,越过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一「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对岸八十步外,正中靶位的那个两丈大的木架子,在这颗从天而降的巨石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顷刻间竞然炸的粉碎!
这还不算。
石弹砸下之时,愣是碎木横飞,土石迸溅,烟尘腾起数丈之高!
那颗方石砸穿了木靶後,竟然还带着余势,在靶後的泥地里型出一道丈许长的深沟,最终深深嵌进了土里,只露出半个灰扑扑的石角!
「轰隆「的余响在山谷间反覆回荡,久久不散————
众人面前,此刻完全是一片死寂。
一片绝对的死寂!
上百号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僵在原地,嘴巴大张,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高翔手里攥着的水囊,不知何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
廖化那只抚须的手死死定在半空,胡子被揪住了几根都没感觉到。
向宠双手背在身後,整个人僵得如同石雕。
霍戈更是直接呆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这————
」
马忠是最先回过神来的,此刻双腿却在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着对岸那个被砸得稀烂的靶位,又看了看那道深深的沟壑,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声音嘶哑:「八十步——————一击粉碎————
」
「这若是换成且兰的城墙————
」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替他补全了那句话。
这若是换成且兰城墙,这一炮下去,全他娘的得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