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曹丕今日心情大好,此时郭皇后正是受宠之时,二人方才一同喂食孔雀。
今日这御花园中的孔雀,那也是分外乖巧懂事,伴随着食物奉上,两只孔雀一同开屏。
这本是件喜事,怎奈,刘祀这封书信到来,直接打破了曹丕今日的好心情。
「那刘备之子送来之礼?」
「还是谢礼?谢寡人之恩情?」
曹丕心道一声,此事不对劲。
前不久,他刚刚赦免王朗、辛毗、鲜于辅三人家眷,结果紧跟着,从蜀地就传来了三人归顺刘备的消息。
这件事气得他偏头疼了好几日,心中大骂三人忘恩负义。
魏、蜀本就互为仇敌,他会这般好心?
要不怎麽说刘祀的话术高明呢?
他也知晓,用别的口吻写这封书信,曹不不一定会看。
但若用「谢礼」这二字,就不一样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谢礼二字令曹不心头一奇,而後心中带着几分疑惑。即便曹丕明知道这封书信不对劲,却还是叫身旁的侍者们为他念诵起来。
侍者朗声念诵,听到书信中说自己嗜甜,送来此物又是甜味纯正时。曹不目光灼灼,扫视着一旁锦盒中之物,面上越发被勾起了兴致。
此物形状如同盐粒,雪白如霜,而又颗颗晶莹。
当真如刘祀信中所言的那般,甜味纯正吗?
一念至此,他也动了心思,开言道:「取来银匙,化水验毒。」
片刻间,一名小吏手捧银匙而来,将一小撮白砂糖放入其中,以水化开。
观之,并无黑色余毒。
那名小吏又遵奉旨意,尝了一口。
「味道如何?」
「陛下,当真是甜味纯正,妙不可言啊!」
听到这小吏一脸沉醉的声音,曹丕面色更是一变,看向此物越发有了兴趣。
但他身为皇帝,显然更加小心,再度问道:「此物比之石蜜、蜂蜜又如何?」
「启禀陛下,此物口感独特,甜味绵绵,远胜石蜜、蜂蜜多矣。」
「哦?」
「当真如此?」
此言一出,曹不更是心头大动。
他日常喜好甜食,倒也并非口味如此,皆是因为治国理政压力甚大。
当时从与曹植争位开始,便日夜烦思,为减缓压力,因而食糖。
久之,才养成了这嗜甜的毛病。
如今稍有些不痛快,便喜食此物。
这名小吏便跟在他身边,观察着後续反应。
「倒不成想,这刘祀竟有此好心?」
「好吧,既然如信中所言,借朕之口广而告之,倒也无妨,此物当真好用,寡人怎就不能替他扬名一番呢?」
虽然明面上如此讲,曹丕显得十分大度,但这却是故意而为之。
实际上,曹丕自从得到刘备认子、刘祀坐上汉中王位置的消息後,心中早已是暗暗发酸。如今只是为了留下个大度的名声,未曾当场发作罢了。
当初以此毒计想要挑起蜀中争端,再借刘禅太子党势力,行那借刀杀人之举,致刘祀於死地。
却不成想竟然弄拙成巧,当真令刘备寻回了此子!
对於此事,如今他更是後悔不已!
需要知道,刘祀若在军中为将,虽然令大魏有所忌惮,但毕竟可控。
若任军职,刘祀的影响力便只在一军。
可若此人做了汉中王,甚至将来做了刘备的继承人,承接整个蜀汉的话..
届时,以此人之能,定能令整个蜀国兵强马壮,翻天覆地!
强一军与强一国之间,他肯定更不希望看到後者。
然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反而却还是发生了!
一念至此,方才看过孔雀开屏的好心情,已经消散得无踪。
但即便如此,并未消磨曹不的耐心。目光扫过那名使者,他轻轻挥了挥手:「往下念。」
「这————」
侍者面露难色,显然知道底下的言辞不好,有些支吾起来了。
但曹丕并未把这些放在眼里,「念呐!」
随这一声厉声呵斥,那名侍者吓得打了个寒颤,不得不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继续往下念下去。
前面还都是相对好听的,但後面的内容便开始叫人难绷了。
「昔年建安九年八月,令尊孟德公攻破业城。彼时,足下捷足先登,纳袁熙之妻甄氏为室,父子争妻,一时间竟传为「佳话」————」
「别念了!」
一听到「父子争妻」这言语,曹丕面上轰然变色。
儿子与父亲争女人?这是何等丧尽家风之举动?
闻听此言,在他身旁,面带嫣然笑意的郭皇后,更是当即俏脸一白。
曹丕此时一把夺过书信来,目光一扫过汉纸上的墨迹,却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胸中的怒火便越盛!
父子共夺一女,败坏人伦?
甄密产子,乃是袁家骨肉?
非朕亲生?
曹叡应该认祖归宗,归於袁本初之宗?
这且不言,直到後面看到甄必之死,刘祀竟连其死状都写得如此清楚详细时,却是猛然看得曹不心中为之一震!
刹那间,曹不一双手竟然开始颤抖,气得面色煞白,从二目之中迸发出红光!
在那道红光的背後,所散发出来的杀意,已经令周边所有人都毫无来由地打起了冷颤————
心中剧震,愤怒爆满即将炸开的曹丕,这一刻在心中暗道一声,甄氏赐死一事,此乃宫闱秘事,整个朝堂上应该都无人知晓内幕才对,怎会连远在蜀中的刘祀都知道了消息?
「竖子!」
「安敢欺我?江北贼!汝这江北贼,当真是下作至极!」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曹不一把撕碎了书信,不再继续往下看。
回味着信中的内容,他在心中冷笑:
自己如今虽然痛恨甄必,但她产子有何问题?
当年父亲曹操引漳水猛攻邺城,当时唯有袁尚在城内,那袁熙远在幽州驻兵而守。
甄宓怎可能怀上袁熙之子?
此本为笑谈,虽然甄必实际上怀胎产子不过八月余,但这一点曹不心中还是放心的。
他虽对甄必极度怨恨,见了曹叡便心烦,但对於这则消息,心中却暗暗冷笑,并不以为意。
反倒是这甄必被赐死的消息流传出去,令他胸中大怒。
「来人,摆驾後宫,朕要亲自查处一事。」
「陛下,那这些砂糖————」
「给朕滚远些!」
洛阳皇宫之中,後宫的奴婢、妃嫔们便因为刘祀书信中这一言,迎来了曹不一场疯狂的大逼供。
但紧接着,几日查下来,此事最後却是不了了之,这更成了曹不心中一块心病。
数日之後,烦厌之余,他终於又想起刘祀当初所赠之物,再度叫来了当初那名用过砂糖的小吏0
此事如今已经间隔五六日,这名小吏并无任何异样。
曹不这才想起那些白砂糖,令人端盛过来。
当初那名小吏,如今依旧活蹦乱跳,并无任何异样。
既如此,便证明砂糖之中无毒,曹丕便也终於放下戒心,浅尝了一口。
令他没想到的是,此物刚一入喉,那股清甜纯正之口感,顿时令人口中为之一爽!
「世间怎会有这般奇妙之物?」
品尝过这一口白砂糖後,曹不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纯正至极的甘甜,不带任何一丝杂质,入口绵柔,甜透了血液,令自己四肢百骸之中,尽都是为之一松!
在品监过此物之後,曹不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这袋亮晶晶的小东西。
此物不正是最契合自己,是这方天地专为自己所造之珍品吗?
白砂糖的甜,令此刻的他心中俱是满足感,那些愁容、困顿————一切的疲劳与怒火,都暂时因为此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曹丕只顾着逞口腹之慾,可这事还没有完呢。
刘祀给他的白砂糖只有半斤,还是按汉斤算的,这点量实在是不多。
曹丕又是重度嗜甜之人,就这点砂糖,怎够他食用?
他一开始看到此物时,也并非是没想过,刘祀敢以此物寄送给自己来为之扬名,可见此物极有其独到之处。
但一开始,他还真未把此事放在眼里,心想的是吃完便了,又有何干系?
却未曾想到,只一日,这些砂糖便吃的只剩下一丝。
唯剩下这一丝,即便贵为大魏皇帝,竟然也舍不下口再去吞吃。曹不竟然破天荒地,将此物留待後面再用。
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不用白砂糖,依旧要用其他糖蜜甜嘴。
可当他尝过白砂糖的味道後,再食用石蜜与蜂蜜,便都觉得味道不纯,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这一丝一毫的口味差距,若是个平头百姓倒也无妨,并不会计较这许多。
但他曹丕乃是大魏皇帝,虽是逼迫汉献帝禅让,但却自认是这天下的共主。
也是因此,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差距,也不能容忍!
半斤糖就能让曹不成瘾。
这大概是令刘祀都没有想到的事吧————
曹丕也不是没有想过禁掉这砂糖,怎奈这口味独一无二,便与他喜爱蜀锦,无法禁掉蜀锦是一样的。
明知蜀锦出入大魏,此乃是资敌,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穿。
如今同样,明知白砂糖出入大魏,一样是资敌,却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食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