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番子们无声地围了上来,看似随意站位,实则封死了陆擎所有可能的退路。为首那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是东厂掌刑千户,姓曹,是魏忠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陆擎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未曾改变。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东厂的人最擅察言观色,若他有一丝犹豫,对方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扑上来。
“魏公公要见我?”陆擎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不知陆某一个布衣,犯了什么王法,竟劳烦东厂的大人们亲自来请?”
曹千户皮笑肉不笑:“陆公子何必自谦。您做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可都不是布衣该做的。至于王法……呵呵,东厂请人,何时需要王法了?”
这话说得嚣张,但确是事实。东厂直属皇帝,有缉捕、审讯、甚至先斩后奏之权,朝中大臣尚且畏之如虎,何况平民。
“原来如此。”陆擎点点头,竟松开了按剑的手,向前走了一步,“那便请曹千户带路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当面请教魏公公。”
他这番坦然的态度,反倒让曹千户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陆擎会反抗,会逃跑,甚至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配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曹千户心中警惕,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公子爽快。请——”
陆擎迈步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去龙潭虎穴,而是赴一场寻常宴请。经过曹千户身边时,他忽然停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曹千户,你腰间那枚‘青蚨钱’,是城南‘聚宝阁’三年前出的那批吧?成色不错,可惜……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曹千户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枚“青蚨钱”,是他与晋王府一个秘密账房接头的信物,也是他收受晋王贿赂的凭证。此事极其隐秘,陆擎怎么会知道?还知道是“聚宝阁”的?那家店,表面上是当铺,实则是晋王在京城的一个洗钱和情报据点!
“你……”
“带路吧。”陆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曹千户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干笑一声:“陆公子说笑了。请——”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在前面引路,态度恭敬了许多。周围的番子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头领如此,也都不敢造次,只是将陆擎隐隐围在中间,向外走去。
小院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曹千户亲自为陆擎打起车帘:“陆公子,请上车。”
陆擎坦然上车。车厢内部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甚至还有一个小炭炉,温着一壶酒。曹千户也跟了进来,坐在陆擎对面,关上车门。
马车缓缓启动,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方向正是皇城。
车厢内一片沉默。曹千户几次欲言又止,看着陆擎闭目养神的侧脸,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陆公子……方才所言,是何意?”
陆擎眼睛都没睁:“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曹千户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有些船,踏上去,就未必下得来了。”
曹千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陆擎的话看似没头没脑,但落在他耳中,却不啻于惊雷。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威胁他——陆擎知道他脚踏两条船,既为东厂办事,又暗中勾结晋王!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东厂里也有他的人?还是晋王府里……
曹千户不敢再想下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陆家虽然倒了,但陆文远经营多年,留下的人脉和暗子,恐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估计。而陆擎能逃过太子和晋王的追杀,在京城隐匿这么久,甚至和鬼市扯上关系,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本事。
“陆公子……”曹千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陆擎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曹千户心头一颤,“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告诉我,魏忠为什么要见我?真的只是想抓我,还是……有别的原因?”陆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曹千户咽了口唾沫,心中天人交战。说,是背叛魏忠,后果不堪设想。不说,陆擎现在就能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而且,陆擎既然知道他与晋王的勾当,恐怕也掌握了证据……
“是……是太后的意思。”曹千户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魏公公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密旨,要‘请’您进宫……问话。”
太后!杨太后!
陆擎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问什么话?”
“这……下官真的不知。”曹千户苦着脸,“魏公公只说是太后的意思,要活口,要问清楚一些……陈年旧事。具体的,下官位卑,不敢多问。”
陈年旧事……五十年前的旧事吗?
陆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杨太后突然要见他,而且是通过东厂,这意味着什么?是她知道了自己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陈实的死,让她察觉到了异常?又或者……是因为那块“血纹螭龙佩”?
不管是什么原因,此去宫中,必定凶多吉少。杨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连先帝都敢毒杀,对付他这样一个“余孽”,绝不会手软。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接触这个最大敌人的机会,一个或许能探听到更多真相的机会。
“曹千户,”陆擎忽然开口,“你想不想……换条船?”
曹千户一愣:“陆公子的意思是……”
“东厂是条好船,但船老大是魏忠,不是你。晋王也是条大船,可惜……这船,快要沉了。”陆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跟我合作,我给你一条新船,一条能让你活得更久,也活得更好的船。”
“你……”曹千户瞪大了眼睛,“你现在自身难保……”
“是吗?”陆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自信,“那你怎么解释,我知道你和晋王的勾当?怎么解释,我知道‘聚宝阁’的底细?又怎么解释,我能在太子和晋王的追杀下,活到现在,还拿到了东厂都拿不到的东西?”
曹千户哑口无言。是啊,如果陆擎真的只是丧家之犬,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隐秘?怎么可能如此镇定地跟他谈条件?
“我……我需要做什么?”曹千户的声音干涩。
“很简单。第一,告诉我这次‘请’我进宫的真实目的,以及魏忠的安排。第二,在适当的时候,给我行个方便。”陆擎盯着他的眼睛,“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永远不会被人知道。而且,等我站稳脚跟,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未必不能换人坐坐。”
东厂提督太监!曹千户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是所有太监梦寐以求的巅峰!魏忠把持东厂多年,权势滔天,但也树敌无数。如果……如果陆擎真的能扳倒魏忠,甚至扳倒他背后的杨太后……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疯狂,但诱惑也足够大。
“好!”曹千户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陆公子快人快语,下官……曹某人愿效犬马之劳!”
“识时务者为俊杰。”陆擎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告诉我,魏忠到底想做什么?”
曹千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具体的,魏公公没说。但下官偷听到他和心腹的几句谈话,似乎……太后娘娘对您父亲的身世,有了新的怀疑。她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说您手里有一件信物,能证明您父亲是……是先帝的血脉。”
陆擎瞳孔微缩。杨太后果然知道了!是从哪里泄露的?鬼市?还是陈实临死前的话被探子听到了?又或者,宫里还有她不知道的眼线?
“所以,她让魏忠抓我,是为了那件信物?”
“恐怕不止。”曹千户摇头,“魏公公说,太后娘娘要亲自见您,问清楚当年的事。而且……而且似乎对您本人,也很感兴趣。”
对我感兴趣?陆擎心中冷笑。是感兴趣,还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然后像对付父亲一样,让我“被自杀”或者“被意外”?
“宫中守卫如何?魏忠会在哪里见我?”
“按照惯例,外男入宫,尤其是您这样的……‘钦犯’,会先被带到东厂的诏狱,由魏公公亲自审问。之后如果太后要见,会从诏狱直接提人,走西华门的侧门,进慈宁宫。”曹千户详细说道,“诏狱守卫森严,都是魏公公的心腹。但入宫的路线,会经过御花园的西侧,那里有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梅花开得正好,平时有不少宫人游玩,守卫相对松懈一些。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而且,西华门今日当值的守卫副统领,是我一个同乡,受过我的恩惠。如果陆公子需要……”
陆擎深深看了曹千户一眼。这个人,能在东厂混到千户,果然不简单。不仅懂得审时度势,而且还留了后手。他说的那个副统领,恐怕不只是“同乡”和“受过恩惠”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他埋在宫中的一枚暗棋。
“我知道了。”陆擎点头,“入宫后,见机行事。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
陆擎从怀中取出那枚“鬼王令”,在曹千户面前晃了晃:“看到这个,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曹千户看到那枚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尤其是上面那个古篆的“鬼”字,脸色又是一变。他显然听说过鬼市的传说,更知道“鬼王令”意味着什么。看来,这位陆公子不仅和晋王、太子有纠葛,还搭上了鬼市这条线!他的选择,或许真的没错……
“下官明白。”曹千户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了皇城范围。透过车窗缝隙,可以看到高耸的宫墙和戒备森严的守卫。空气中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
马车没有进入皇城正门,而是绕到了东侧一条僻静的巷道,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前停下。这里就是东厂诏狱的侧门,俗称“鬼门关”,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地出来。
“陆公子,请。”曹千户率先下车,对守卫亮出腰牌。
守卫检查了腰牌,又打量了陆擎几眼,这才打开小门。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和馊臭的怪味扑面而来。
陆擎面不改色,迈步走了进去。曹千户紧随其后,并对守卫使了个眼色。那守卫会意,等他们进去后,立刻将门关上,并加了一道铁栓。
诏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狭窄的通道仅容两人并行,墙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映照着墙壁上暗红色的、洗刷不净的血迹。两侧是一间间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疯疯癫癫,更多的则是用麻木或仇恨的眼神看着走过的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曹千户引着陆擎,穿过长长的通道,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刑房。这里比外面的牢房宽敞许多,但也更加恐怖。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从普通的皮鞭、夹棍,到狰狞的烙铁、钩爪,一应俱全。房间中央是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里面插着几根烙铁,已经烧得通红。
刑房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绛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虽然年过五旬,但他皮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闪烁,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正是东厂提督太监,魏忠。
在魏忠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番子,腰间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一等一的高手。除此之外,刑房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不知是死是活。
“督主,人带到了。”曹千户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魏忠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像毒蛇一样在陆擎身上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你就是陆擎?”魏忠的声音尖细,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正是。”陆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魏公公。”
“嗯,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样子。”魏忠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很不安分。在京城上蹿下跳,杀了不少人,还跟一些不该来往的人,勾勾搭搭。”
陆擎心中凛然。魏忠果然一直在监视他!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鬼市的事,他是否知晓?
“魏公公说笑了。”陆擎神色不变,“陆某戴罪之身,侥幸逃得性命,只求苟全,何来上蹿下跳之说?至于杀人……若是有人要取陆某性命,陆某总不能引颈就戮吧?”
“好一张利嘴。”魏忠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跟你父亲一样,死到临头,还这么硬气。不过,你比你父亲聪明,知道借力打力,知道躲在阴沟里搞些小动作。可惜啊,老鼠终究是老鼠,见不得光。”
“魏公公今日请陆某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陆擎直视着魏忠的眼睛。
“当然不是。”魏忠站起身,踱步到陆擎面前。他比陆擎矮了半个头,但那股阴冷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太后娘娘想见你,问几句话。不过在那之前,咱家有些事,得先弄明白。”魏忠的目光落在陆擎腰间,“你身上,是不是有块玉佩?血纹螭龙,白玉质地,是先帝赏给你那贱人祖母的定情信物?”
陆擎的心猛地一沉。魏忠果然知道了玉佩的事!而且听他的语气,对当年的事知之甚详,甚至对祖母苏婉也毫无尊重!
“魏公公说的什么玉佩,陆某听不懂。”陆擎面无表情。
“听不懂?”魏忠冷笑一声,忽然提高声音,“带上来!”
角落里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两个番子拖了过来,扔在陆擎脚边。陆擎低头看去,虽然那人满脸血污,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了出来——是曾经在陆家做过事的一个老花匠,姓王,陆家出事后就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落在了东厂手里!
“认识吧?”魏忠用脚尖踢了踢那奄奄一息的老花匠,“你父亲当年的心腹,陆府的老花匠,王老实。他可是什么都说了。说你父亲临终前,把一块祖传的玉佩交给了你,让你务必保管好。说说,那块玉佩,是不是血纹螭龙佩?”
陆擎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王老实,心中怒意翻腾,但脸上却依旧平静:“王伯年纪大了,又受过刑,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是有的。魏公公不会凭一个疯子的几句话,就定陆某的罪吧?”
“疯子?”魏忠蹲下身,抓起王老实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王老实,告诉咱家,你是不是疯子?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王老实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陆擎,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嘶声道:“少……少爷……老奴……老奴对不住老爷……对不住您……他们……他们用我孙子……逼我……”话没说完,他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他竟然咬舌自尽了!
魏忠松开手,任由王老实的尸体软倒在地,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看到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魏忠将手帕扔在地上,重新看向陆擎,眼神变得更加阴冷,“陆擎,咱家没时间跟你绕弯子。交出玉佩,说出你父亲还告诉了你什么,或许太后娘娘开恩,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他拍了拍手。刑房一侧的暗门打开,两个番子拖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走了进来。
看到那人,陆擎的瞳孔骤然收缩——是沈墨先生!他不是应该和秦川从密道离开了吗?怎么会被抓住!
沈墨看到陆擎,眼中闪过焦急和自责,他拼命摇头,似乎在让陆擎不要管他。
“你那位老师,学问不错,骨头也挺硬。”魏忠走到沈墨身边,捏住他的下巴,“咱家用了三种刑,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来了。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老师的骨头硬。”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番子拔出刀,架在了沈墨的脖子上。
“玉佩,还有你知道的一切。”魏忠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说,或者看着他死。”
陆擎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他看着沈墨,看着这位不远千里冒险来报信的老师,看着他那双充满担忧却依旧坚定的眼睛。
交出玉佩?说出一切?那等于将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将陆家翻案的唯一希望,亲手交给仇人!沈墨也绝不会同意。
但不交……沈墨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时间仿佛凝固了。刑房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刑房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魏忠!
是“无面鬼”!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跟随保护!
几乎在“无面鬼”动手的同时,陆擎也动了。他没有去抢攻魏忠,而是身形一闪,扑向挟持沈墨的那个番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对方咽喉!
事出突然,那番子没想到陆擎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攻击来自两个方向!他下意识地挥刀格挡陆擎的匕首,却忽略了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的一道纤细黑影——是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魏忠身后的番子之一!他竟然也是陆擎的人?不,是“无面鬼”安排的内应!
“嗤!”
细剑穿透喉咙的声音轻微却刺耳。挟持沈墨的番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无面鬼”已经和魏忠对了一掌。气劲迸发,将周围的刑具震得哗啦作响。魏忠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一阵潮红,显然吃了暗亏。他没想到“无面鬼”的武功如此之高,更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有内奸!
“好!好得很!”魏忠怒极反笑,声音尖厉,“陆擎,你果然有本事!竟然连东厂都能渗透!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去吗?来人!”
他一声厉喝,刑房外立刻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显然早有埋伏!
“走!”陆擎割断沈墨身上的绳索,拉着他就要往外冲。
“想走?”魏忠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扑上,目标直指沈墨!他看出沈墨是陆擎的软肋!
“无面鬼”和那个内应番子同时出手拦截,但魏忠武功极高,身形诡异,竟从两人合围中穿过,一掌拍向沈墨后心!
这一掌若是拍实,沈墨必死无疑!
陆擎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沈墨推向“无面鬼”,自己则转身,运起全身功力,一拳迎向魏忠的手掌!
“轰!”
双掌相交,陆擎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而魏忠也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看向自己手掌——掌心处,赫然有一个细小的红点,正在迅速变黑,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向上蔓延。
“毒?!”魏忠又惊又怒。陆擎的拳头上竟然淬了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好个小杂种!跟你那贱人祖母一样阴毒!”魏忠怒骂一声,连忙运功逼毒。
趁此机会,“无面鬼”已经扶着沈墨,那个内应番子则架起受伤的陆擎,四人朝着被撞开的房门冲去!
门外,数十名东厂番子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剑影,杀机凛然。
“无面鬼”一言不发,手中细剑化作点点寒星,瞬间刺倒三人。那内应番子也悍勇无比,刀法狠辣,护着陆擎和沈墨且战且退。
但东厂番子人数众多,而且训练有素,很快又围了上来。更麻烦的是,诏狱深处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声,更多的守卫正在赶来!
“走这边!”曹千户的声音忽然响起。只见他从侧面一条甬道冲出来,手中刀光一闪,砍翻了两个挡路的番子,对陆擎等人喊道:“跟我来!这边有密道!”
陆擎看了曹千户一眼,见他眼神焦急,不似作伪,当下对“无面鬼”一点头:“跟他走!”
曹千户在前引路,众人紧随其后,且战且走,冲进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通道。这条通道似乎是用来运送尸体的,充满了腐臭气味,但幸好追兵不多。
七拐八绕之后,曹千户在一堵石墙前停下,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了几下。石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从这里下去,是通往城外乱葬岗的密道!快走!”曹千户急声道。
“你不走?”陆擎问。
“我得回去,否则魏忠会起疑!”曹千户咬牙,“记住你答应我的!”
陆擎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四人迅速进入密道,石墙在身后关闭。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无面鬼”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阶梯很深,似乎直通地底。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变的气味。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阶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不知通向何方。
“你怎么样?”沈墨扶着陆擎,担忧地问。陆擎刚才硬接魏忠一掌,受伤不轻。
“还死不了。”陆擎抹去嘴角的血迹,看向那个内应番子,“这位是……”
那番子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对陆擎单膝跪地:“鬼市无常卫,甲三,奉孟婆之命,潜伏东厂三年,今日听候公子调遣!”
鬼市果然神通广大!竟然连东厂内部都埋下了钉子!
“甲三兄弟,多谢。”陆擎将他扶起。
“公子客气,分内之事。”甲三沉声道,“不过此地不宜久留。魏忠老奸巨猾,很快就会发现密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走!”
四人在地道中快速穿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扒开遮挡的杂草和藤蔓,他们钻出了地道口。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残碑断冢,荒草萋萋,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呱呱叫着。
此刻已是午后,阳光惨白。他们终于逃出了那座人间地狱般的诏狱。
但陆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魏忠绝不会放过他,杨太后更不会。从今天起,他与那深宫中的女人,与这庞大的东厂,已经彻底撕破了脸。
“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甲三问。
陆擎看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父亲的身世秘密,玉佩隐藏的地图,苏芷兰可能知道的线索,都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只有离开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他才能积蓄力量,才能找到反击的机会。
“去江南。”陆擎的声音因为受伤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个地方疗伤,然后……给我们的太后娘娘,留一份‘礼物’。”
他看向甲三:“你还能回东厂吗?”
甲三点头:“曹千户会帮我打掩护。而且魏忠中毒,暂时顾不上细查。”
“好。”陆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之前“鬼医”给他的、陈实的血样,“想办法,把这个,还有魏忠中毒的消息,悄悄透露给晋王的人。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不小心泄露的。”
甲三眼睛一亮:“公子是想……挑动晋王和魏忠,甚至和太后……”
“狗咬狗,一嘴毛。”陆擎冷冷道,“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吗?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料。我倒要看看,在皇位和性命面前,他们那点母子、主仆的情分,还能剩多少。”
沈墨看着陆擎冷静布置的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这个他曾经的学生,已经被逼着迅速成长,成长为一个足以搅动风云的棋手。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
“走吧。”陆擎收回目光,看向远方,“江南的梅花,应该快开了。我们去看一看。”
乱葬岗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枯草和纸钱。四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荒凉的山野之中。而京城那座巍峨的皇城里,一场由“私生子”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