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有人用力拍门。
“这位小姐,您到底会不会看病啊?”周三娘自觉被坑了银子,不过片刻就站在门外阴阳怪气,“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不会就赶紧出来!”
“你急啥呢你?”吴老伯一把把她拉开,“那是赵姨娘的女儿。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过五小姐啊?”
“我现在关心不行啊?”
“别吵,别耽误她看病!”
“算了,我们都少说几句……”
一片嘈杂里,“吱呀”一声,门开了,顾柠一袭青衣立在门前,衣摆飘飘荡荡。
“已经诊完了,”她侧身让开,“都进来吧。”
屋子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草药味。江映月坐在榻上翘着腿,手里还把玩着之前的擀面杖。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直直的盯着周三娘。手里那根擀面杖握得越发的紧了。
周三娘一见那根擀面杖,心里就发怵。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小声嘀咕:“都疯成这个样子了,要我看,看了大夫也没用,白浪费钱。”
赵青禾听了,眉头微微蹙起,仍是不言语。只是望了坐在榻上的女儿一眼,垂下眼,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顾柠余光瞥过,心中多了几分了然。她收拾好打开了的针囊,温声笑道:“赵姨娘不必如此忧心,五小姐的失心疯只要遵循医嘱,其实还是有很大概率治得好的。”
“真的?”赵青禾眼眸里迸出惊喜,一把上前拉住顾柠的手,“既然如此,那您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无论出多少银子都可以!”
“不过是个丫头,费这么大心思做什么?”一旁,周三娘撇嘴。
“阿月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的亲生骨肉,”赵青禾第一次抬起头,认真道,“周婶儿,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周三娘翻了个白眼,不说话。
“其实吃药花不了什么钱,”顾柠适时开口,“重要的是平时要注意,尽量不要刺激到病人,让病人保持心情舒畅。”
“比如……”顾柠语气故意停顿了一下,“离开现有的环境,也不要在婚姻等一些重要事情上给病人施加压力。”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其实前些日子我和五小姐见过几次。”
顾柠说,二人因王府的赏花宴结缘,那之后江映月向她表示出对王老爷还有柳三的不满。
“五小姐说,王老爷看她的目光让她很难受。她跟您说过,但您似乎没放在心上。久而久之……”
“哈!说的比唱的好听,”旁边周三娘小声冷嗤,“我就说嘛,谁会在一个丫头身上费那么大心思?”
周三娘的话像一根针,直直的刺进她心里。赵青禾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可是……可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很难受。”
“忍忍……就习惯了。”
那天的对话忽然浮现在眼前。
许久,她一点一点地垂下眼眸,像是被这个事实吓到了,身子摇晃了两下。身后江映月下意识要站起来扶她,顾柠急忙冲她使了个眼色。江映月掐住手心,强行按捺住自己。
顾柠扶着赵青禾慢慢坐下,柔声宽慰:“其实,五小姐也跟我说过,她知道您是为了她考虑,所以才一直忍着。”
“所以,忍到最后她就患了失心疯?”沈烬言看了江映月一眼,叹气,“这也太可怜了。”
“是啊,”吴老伯也来劝,“赵姨娘,我说句多管闲事的话,孩子要是不喜欢,不嫁这人不就完了?干嘛要逼她呢?”
“我以为阿月会过得好的……”
在赵青禾的心里,能吃饱、穿暖、不用挨打、不用颠沛流离就是好日子。如果还能有多余的钱花,那简直就是梦里的日子。
“唉……”吴老伯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但现在事已至此,小姐您就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吧。”
赵青禾也连连点头。
“最好的办法是你们暂时离开江家,无论五小姐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也不要干预她的婚姻大事,即使,”顾柠回头看了江映月一眼,“五小姐选择终身不嫁。”
“太荒唐了……”
赵青禾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脱口而出。
周三娘和吴老伯也都点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三娘冲着江映月翻了个白眼,“大家都这样过来的,就她矫情。”
床榻上,江映月仍旧那副完事不理的模样坐着,手里把玩着擀面杖,像是个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只是她的眼眸微微垂了下来。
“不是,我说你们怎么想的?”沈烬言环顾四周,不可置信,“人好好的,难道不比成不成亲、在哪儿待着这种乱七八糟的事重要的多吗?”
几人不语。
沈烬言指着一脸疯样的江映月:“难不成就让她一直这样下去?”
江映月突然被指,狠狠瞪了沈烬言一眼,然后笑嘻嘻的把擀面杖顶在头上。宛若稚童。
“不……”赵青禾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嫁就不嫁,大不了我以后养阿月一辈子!”
“疯了,都疯了!”
周三娘目瞪口呆,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跑出去了。
赵青禾抱着女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顾柠和江映月交换了个眼色,叹了口气,带着沈烬言出去了。
门外晚风轻拂,粉红的云霞台阶似的铺满了大半边天,一轮金红的日头缓慢的沉入山峦,而天空另一角,一枚牙白的新月正一点点攀上天空。
江水映月,初月东升。
无论如何,月亮总算迎来了属于它的日暮。
顾柠回眸望了眼那枚小小的月亮,笑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离开城郊,车厢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柠,你不是说好带我去吃饭吗?饭呢?”
“嗯……”
“我就知道!”沈烬言撇撇嘴,“你就想着你那个朋友了,哪里还记得我?”
“那……晚上我请客?”
“不用了。”沈烬言大方地摆摆手。
顾柠面露不解。
沈烬言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能帮到别人,其实我挺开心的。顾柠,原来你人还不赖嘛。”
顾柠也笑了起来,虽然她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个,但现在,他放下了对她的防备……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当然……”他移开眼,抓抓头,耳朵泛着点薄红,“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了,但绝对没有夸你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噗嗤。”
顾柠没忍住,掩着嘴一下子笑出声。
“笑什么?”他恼羞成怒,“就算你没坏心我也不会让你扎针,我真、的、没、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