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丫鬟惊慌失措,谢瑾窈要镇静得多,仿佛帕子上那一团刺目的红色不是血,仿佛口中的血腥味都是假的。
珠翠道:“我去跟国公爷说。”
宝月道:“我去找府医过来。”
“慢着,不许去。”谢瑾窈慢条斯理地将帕子团成团,擦了擦唇上残余的血迹,叫宝月端来清水漱了口,口中的血腥味这才淡下去一些。
珠翠急了:“小姐,此事不能瞒着国公爷!”
“父亲他近来政务繁忙,已为我分了不少心,不能总叫他为我提心吊胆,不得安宁。”谢瑾窈咳了咳,喘气声有些明显。
宝月忙给她顺背,眼睛眨了眨便红了:“那煜国的游医献出的神药不是说能稳住小姐的病情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没效了。可没有第二颗药丸了,怎么办呐。”
谢瑾窈有气无力地弯唇浅笑了下:“我这是顽疾,能控住一时半刻已算是神药,也就你们天真,以为真能救我的命。”
珠翠和宝月的眼中俱是颓丧,不知说什么好。
谢瑾窈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说她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获得希望又破碎后,人变得疲软了,心绪不再因起起落落的病情而起波澜。
“玹影在哪儿?”谢瑾窈提了一句,不过须臾,窗边就立了道影子。
珠翠和宝月都习惯了只要谢瑾窈一声轻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玹影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谢瑾窈淡淡道:“进来。”
玹影走到屋内,在距离谢瑾窈一丈处停下,垂首而立,他一身墨色,与这金玉暖阁格格不入,森冷的玄铁面具令他看起来如阴间的鬼魅。
谢瑾窈压了压方才咳嗽引起的胸口不适:“二房有什么动静?”
玹影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禀:“二爷和二夫人发生争执。”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平静无波,倒是好听的,如戛玉敲冰,每个字都清洌洌,无一丝拖泥带水。
“争执什么?”谢瑾窈问道。
玹影略略思索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将那对夫妻间的争吵全部讲出来,面具上的黑窟窿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瞧了谢瑾窈一眼,很快便又垂下目光:“二夫人砸了屋子里的花瓶,二爷心疼得叫嚷,二夫人骂二爷要不是当初跟人去那地方,二房不至于过得拮据,二爷不满二夫人提起往事,二夫人又骂二爷狗改不了吃……”
“罢了。”谢瑾窈一挥手打断玹影的话。
听玹影用毫无起伏的调子念经一般汇报二房两口子吵嘴的过程,简直是种折磨,玹影要不要自己听听自己的话,有多像中了邪。
珠翠和宝月也是头一回听一贯沉默寡言的玹影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禁不住“扑哧”笑出声。
谢瑾窈摆弄着如烟似雾的广袖:“那地方是什么地方?”
“属下不知。”玹影道,“可要去查?”
“不用,想来是些花楼乐坊酒肆。”谢瑾窈虽不爱过问其他几房的事情,在这个府里住了十几年,对那些人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谢瑞昌沉迷酒色,年轻时没少眠花宿柳,年纪大了才有所收敛。要说完全戒掉,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逛花楼乐坊酒肆这些地方也花不了那么多银钱。
“退下吧。”谢瑾窈挥了挥手,继续琢磨二房的事。
二夫人陶蕙柔的父亲原是一间酒楼的账房先生,一家人生活富足,不过是因为陶蕙柔的父亲贪了公账上的银钱,后被掌柜的发现报了官。那掌柜的与京兆尹沾亲带故,本身陶蕙柔的父亲贪的银钱数额也够大的,审理后送去大理寺判决,得了个流放两千里加一年苦役的下场。
陶蕙柔则被卖到了戏班子里,那戏班子也不是个正经的,专教些勾人的手段,供达官贵人取乐。陶蕙柔不认命,每日苦练技艺,也是命好,练了不过半年,头一天登台当个小角儿就被谢瑞昌瞧见了。
谢瑞昌最爱流连这些个勾栏瓦舍,陶蕙柔以前没登台的时候就偷偷观察过底下那些男人,知道谢瑞昌的身份,是镇国公府的二爷。因而轮到陶蕙柔登台唱戏时,那勾魂夺魄的眼神儿便一直在谢瑞昌脸上打转。
陶蕙柔还真勾走了谢瑞昌的魂儿,戏唱罢了谢瑞昌就急不可耐地去寻她,恰好撞见她被公子哥轻薄,继而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出风尘的戏。
陶蕙柔出身低贱,老太君原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架不住谢瑞昌鬼迷了心窍,整日在府里寻死觅活地大闹,老太君实在没法子治他,便只能依了他。
陶蕙柔也明白男人的恩情如流水,时日一久总会流逝而去,流到了旁的人那里,陶蕙柔没有强大有力的母家撑腰,能靠的只有自己,为了稳住正室的地位,她拼命为谢瑞昌开枝散叶,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也就这一点,合了老太君的心意,渐渐将她看顺眼了。
这些年,陶蕙柔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大夫诊出她身子有亏的情况下,又拼死生下一个儿子,地位稳固如山。
陶蕙柔从戏班子里学的那一套用到后宅,前几年哄得谢瑞昌五迷三道,事事听她的,但好景不长,男人大多薄情寡性,纵然陶蕙柔勾人,吃了这么些年也吃腻了,故而二房后院里的姬妾通房不少,添了好几个庶子庶女。无论那些姬妾怎么折腾,也越不过陶蕙柔去。
这些事情谢瑾窈都是听府里的老人讲的,讲的时候难免添加一些个人的见解,说陶蕙柔是个有心计的女人,那出恶霸公子欺辱可怜女子的戏码是陶蕙柔演给谢瑞昌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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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钺还是知道了谢瑾窈咯血的事,来了一趟湘水阁,先将丫鬟们斥责了一通,出了这种事竟没有一个人通报他,而后又将谢瑾窈好生说教了一番。
谢瑾窈张开双臂任谢宗钺好好打量自己:“我这不是好好地在您面前吗?咯血而已,过去那些年不知有过多少次,不必大惊小怪。”
“游医给的药竟是没效吗?”谢宗钺愁眉不展。
“有效的。”谢瑾窈坐下来,亲自给谢宗钺斟茶,“至少把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又多活了些时日,便是赚了。”
“以后有任何情况都不许再瞒着为父。”谢宗钺道,“请府医过来,再给你看看。”
送走谢宗钺,谢瑾窈冷了脸色,问屋子里的丫鬟们:“是你们当中的谁告诉我父亲的。”
珠翠和宝月面面相觑,都说没有,刚过来的金菱和银屏二人更是不知眼下是何情况。谢瑾窈料她们也不敢阳奉阴违,唤道:“玹影。”
玹影身轻如燕,悄然落在门外,谢瑾窈便是问也不问,细长的手指指着院子,供人行走的道路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扫除干净,其余的地方雪依旧堆得很厚。谢瑾窈冷声道:“去跪着罢,跪在有雪的地方。”
他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她谢瑾窈的暗卫,还是谢宗钺的。
即便那是一心为谢瑾窈好的父亲,她也不想要一个不尊她命令的暗卫,敢擅作主张就得做好受惩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