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的身体明显一滞,他一时语塞,喉头上下滚动。
微风拂过,吹起沈栖迟一缕发丝,她微微低头将发丝拢住。
唇角轻勾,又道:“我是谢北渊谢将军的夫人,影七大人对臣子及其家眷看重,实乃陛下体恤臣子。”
影七听到她这么说,明显放松了下来。
沈栖迟:“所以,张甲的事情,景王打算如何处理?”
影七沉声道:“自然是秉公处理。”
“那,谢将军呢?此事终究不是他主谋,他也是被牵连的。”
影七:“谢将军自然也是秉公处理。夫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沈栖迟颔首,和影七一左一右走在荒无人烟的大街上。
冥冥中,她总觉得有一双大手在推着她往前走,有个巨大的漩涡将她死死吸住。
一路上,两人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到了谢府门口,简单道了个别。
沈栖迟回到沁芳阁,还未落座,便被高兰身边的侍女请去了萱瑞堂。
还未进萱瑞堂的门,便听得一阵妇女的哭泣。
高兰哭得撕心裂肺:“婆母,求你想想办法吧!求你了!”
老太太压低声音怒道:
“若不是你当初不知规劝!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地步!当初你兄弟打死人的时候,你为何不说?”
高兰哭得更大声:“我也不知啊!谁知道那家人会因为还不上钱就……就上吊自杀了!”
上吊自杀?
还不上钱?
她捂住狂跳的心脏,靠得门近了些,听得更加真切。
老太太呵斥:“你一个官眷女子敢在外面放印子钱!你可知这事要是外人知道了,北渊的仕途就完了!”
印子钱?
高兰本就没有多少嫁妆,为何能放印子钱?
前世,她根本不知道有此事。
要说前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许就是一年后,高兰娘家一口气买了许多地。
那是他娘家表弟经商得来的,但后来那片地被圣上查抄,具体是什么罪名,她不甚清楚。
因为当时她已经失明,被谢北渊关在沁芳阁不得出。
难道说……那片地是放印子钱得来的?
所以圣上才查抄了那片地?
高兰侍女见她驻足在门外,低声提醒:“夫人,老太太和老夫人都在等着您。”
沈栖迟这才回过神来,推门而入。
屋内除了祖母高兰,还有哭得梨花带雨的柳娴宁,她的腹部明显比入门时候大了许多。
沈栖迟淡淡扫过屋内众人,躬身行礼:
“祖母,婆母。”
老太太长叹口气,让侍女把柳娴宁扶起来,轻声安慰:
“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没想到你刚到谢府,还未迎你过门便遇上了这许多事情。”
“不似有的,不念恩情,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
沈栖迟轻嗤一声,将头低下。
在门口时,她以为高兰叫她来又让她出钱。
如今看来,是拿柳娴宁敲打她呢……
一盏茶还未喝完,沈栖迟便起身躬身行礼:“祖母若找我没有什么事情,我便去歇息了。”
“我还没让你走,你走什么?”祖母怒道,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
沈栖迟回头,眼神微眯,露出一个渗人的笑:
“不走,难道听几位在这里奚落我?如果祖母看不起我,我去宫中求陛下,写了和离书,即刻便走。”
话音一落,沈栖迟便离开了萱瑞堂。
今夜她没回沁芳阁,而是去了沈府。
崔嫂和孩子还未入睡,沈栖迟和青芷刚进门,便看见崔嫂提着木棍追着孩子跑。
一问才知,是哥哥今日在学堂趁着夫子午休时,拿墨给夫子画了花胡子。
崔嫂气得胸口发疼,拿着木棍指着躲在不远处矮树下的唐舟:
“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送到官府去!打你二十大板。”
“略略略”唐舟冲崔嫂做起鬼脸,“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栖迟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笑,语气却严肃:
“你母亲不舍得,那我可愿意。”
唐舟见夫人来,吓得立刻从树丛里跑出来,恭敬朝沈栖迟行礼:“夫人好。”
崔嫂见机,立刻抓着唐舟,往他屁股上就是一棍子。
“哎哟~”
唐舟屁股一缩,整个人疼得跳了起来,被崔嫂追得满院子跑。
沈栖迟和青芷看到这个场面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沈栖迟眼眶红了几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爱捉弄夫子,不好好学习。
那时候不等母亲,哥哥就要拿着木棍罚她。
偏哥哥疼她,打得不重,打完还要抱着妹妹,哄着她,有时还会给她买些新奇玩意。
那个时候,她为了能拿到什么新玩意,故意搞破坏。
她看着天空闪烁的星星,爹娘,哥哥,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栖迟想你们了。
在另一边,一抹明黄站在占星楼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旁站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陛下,高卫如今还没找到。臣怀疑,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皇帝:“嗯。”
影七:“柳娴宁去了大狱见了谢将军,没有问别的,只说了一些体己话。”
“如今高家又出了事,放印子钱,害死了人。”
皇帝依旧看着漫天星辰,不置可否,只问:“沈夫人呢?”
“她……一切都好。”
皇帝看着影七:“那条大鱼已经将手伸到了你的母家,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把手伸向沈夫人?”
影七无言,只道:“我会努力护她周全。”
皇帝长叹口气,轻拍他的肩膀道:
“希望沈夫人以后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影七道:“能得陛下器重,是臣的荣幸。”
“这段时间,朕会派景王去处理你母家的事情。至此,谢北渊谢将军将会在朝堂消失一段时间。”
影七:“是,臣明白。”
皇帝走到占星楼的日晷前,抚摸着上面印刻的文字,“要将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张家兄弟的案子和高家印子钱的案子统统由悬镜司查办。
不出半月,便下了判决。
谢北渊谢将军,约束亲眷不力,降职查办,从将军降职成了从六品的武大夫。
判决下来的那天,沈栖迟还在栖香记忙着,便见青芷来铺子里请她回去。
她站在柳娴宁身后,双手交叠,眉眼低垂,只在外人面前做好一个妻子本职。
马车停在谢府偏门,柳娴宁不等马车停稳,便着急迎上前去。
谢北渊一身素衣走出马车,看见大家的那一瞬,他眼眶微红,双手轻轻抚上柳娴宁的肚子。
声音有些哽咽:“孩子都这么大了。”
柳娴宁将他紧紧拥住,一遍遍重复着:“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众目睽睽下,他牵着柳娴宁的手,朝老太太和母亲行礼,目光淡淡扫过始终低着头的沈栖迟。
未有一言,转身进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