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那群人灰溜溜地离开后,青云峰安安静静地过了三天太平日子。
第四天一早,苏长庚正在后山检查阵法禁制,怀里的预警玉符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难道赵家还不死心?
等他快步走到山道口,看见的却不是赵家的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格外高大,比苏长庚足足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像座敦实的铁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膀上扛着个比他身子还宽的巨大包袱,正站在山道口东张西望,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苏长庚没有立刻出去,先闪身藏到了古树后面,静静观察了片刻。
少年生得浓眉大眼,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性子。他站着不动时,像座纹丝不动的铁塔,可动起来的时候,脚步却异常轻稳,落地几乎听不到半分声响。
练气二层的修为,气息沉凝稳固,没有半分靠丹药堆出来的虚浮感,显然是靠着实打实的苦功打磨出来的根基,底子相当扎实。
确认没有危险,苏长庚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少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声音洪亮得很:“请问,这里是青云峰吗?”
苏长庚点了点头。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满脸的欣喜:“太好了!俺找了整整一上午,可算找对地方了!”
他把肩上的巨大包袱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双手捧着递到了苏长庚面前。
苏长庚接过来扫了一眼,是青云宗正式的入门分配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石凡的名字,分配宗门正是青云峰。
“你叫石凡?”
“俺叫石凡!”少年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石头的石,平凡的凡!”
苏长庚看着眼前这座铁塔般的少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平凡?这名字,倒是和人半点不沾边。
“谁让你过来的?”
石凡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是宗门分配的。俺通过了入门考核,就被分到青云峰了。俺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儿,他们都说青云峰在宗门最边上,偏得很。”
苏长庚把文书还给他,转身往山上走,只丢下两个字:“跟我来。”
石凡赶紧扛起地上的大包袱,快步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到前面的人。
走了没几步,他就忍不住开口问:“师兄,你也是青云峰的弟子吗?”
苏长庚点了点头。
石凡的眼睛更亮了:“太好了!俺还以为这山上没人呢!师兄你叫啥名字啊?入门多久了?咱们青云峰一共有多少人啊?”
苏长庚脚步一顿,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这话,和当初林清雪刚上山时,追着他问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我叫苏长庚,入门半年多。”他继续迈步往前走,语气平淡,“青云峰现在算上你,一共四人——峰主玄尘师父,我,你,还有一位师姐。”
“师姐?”石凡愣了愣,脸上满是惊喜,“俺还有师姐?”
“嗯。”
“师姐人好不好啊?”
苏长庚想起林清雪咋咋呼呼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话多。”
石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得更开心了:“那挺好的!俺娘说了,话多的人,心眼都好!”
苏长庚没再接话,继续往山上走。
刚走到半山腰,就撞见了从山上下来的林清雪。
她看见跟在苏长庚身后的石凡,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快步跑了过来,绕着石凡转了整整三圈,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个遍。
石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清雪转完圈,停在石凡面前,歪着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石、石凡。”
“多大了?”
“十、十六了。”
“什么修为?”
“练、练气二层。”
林清雪点点头,回头看向苏长庚,一脸惊奇:“大师兄,他怎么比我还小一岁,个子却比我高这么多?”
苏长庚没回答,继续往山上走。
林清雪连忙追上去,压低声音嘀咕:“大师兄,他看起来憨憨的,不会是个傻的吧?”
苏长庚脚步一顿,淡淡瞥了她一眼:“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旁人也是这么看你的。”
林清雪瞬间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
跟在后面的石凡听见了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憨憨地笑了起来:“师兄师姐人真好!”
林清雪回头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说:“好什么好?闭嘴!”
石凡立刻闭上了嘴,可脸上的笑却半点没减。
三人一路走到了弟子居住区,苏长庚把石凡带到一间空屋前,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以后你就住这里。”
石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屋顶还有个不小的破洞,风一吹就呼呼往里灌。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看向苏长庚:“师兄,这屋……能住人吗?”
苏长庚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三张清洁符,递到了他手里。
“贴在墙上,引动一丝灵力就能用。”
石凡接过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指都快把符纸搓破了,还是满脸茫然:“师兄,这……这咋用啊?啥叫引动灵力?”
林清雪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胳膊调侃:“连清洁符都不会用?你也太笨了吧!”
石凡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低着头抠着手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长庚看了林清雪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提醒。
林清雪立刻收了笑,轻咳一声,走过去接过石凡手里的符:“行了行了,别抠了,师姐教你用。看好了,只教一遍。”
她拿起一张清洁符,往墙上一贴,指尖引动一丝灵力注入符中。
符箓闪过一道淡青色的微光,下一秒,整间屋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细细擦拭过一般,漫天灰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破了的窗户纸自动补好,连屋顶的破洞都被符力凝合的木板严严实实地堵上了。
石凡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也太神了!”
林清雪得意地扬起下巴,拍了拍手上的灰:“厉害吧?这都是大师兄教我的!”
石凡立刻转头看向苏长庚,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像看着什么神仙人物:“师兄,你也教教俺这个好不好?俺也想学!”
苏长庚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向往,沉默了片刻,只道:“先把屋子收拾好,安顿下来再说。”
石凡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兴冲冲地去收拾包袱,浑身都透着一股新鲜的干劲。
林清雪凑到苏长庚身边,小声说:“大师兄,你对他也太好了吧?”
苏长庚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继续整理手里的符箓。
林清雪不死心地跟进来,又问:“大师兄,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苏长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淡淡开口:“不是。”
“那是为什么啊?”
苏长庚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院门外,石凡正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吭哧吭哧地打扫院子,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他轻声道:“他眼里,没有算计。”
林清雪愣了愣,眨了眨眼,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苏长庚没再多解释,低头继续整理符箓。
林清雪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忽然回头,大声问:“大师兄,那我眼里有什么啊?”
苏长庚头也没抬,吐出两个字:“好奇。”
林清雪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挥了挥手:“那也挺好!”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苏长庚抬起头,看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扛着木头修补院墙的石凡,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符箓,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暖意。
窗外,夕阳缓缓沉进山峦,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青云峰。
从这一天起,青云峰终于凑齐了师徒四人。
一个跳脱话多,一个憨厚耿直,一个醉心阵法,还有一个,永远藏在沉稳的表象之下,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一方安稳。
日子就这般,在山间的晨钟暮鼓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