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9日,周六早晨。
帕罗奥图社区的周末从慢跑和咖啡香气开始。陆文涛在厨房煮咖啡时,陈美玲把【华尔街日报】从门口取进来.....这是她上周开始订阅的,为了跟上儿子的节奏。
头版左下角的标题并不起眼,但陈美玲扫过时手指停住了。
「贝尔斯登内部权力斗争浮出水面:凯恩与斯佩克特的理念对决」
她拿着报纸快步走进餐厅:「文涛,小辰,你们看这个。」
陆文涛接过报纸,陆辰也放下手中的数学题集。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篇不到八百字的报导上。
文章写道:「据知情人士透露,贝尔斯登内部就如何应对当前危机出现严重分歧。执行董事詹姆斯·凯恩主张持有并祈祷策略,认为公司流动性充足,只需等待市场情绪好转。而联席总裁沃伦·斯佩克特则主张大幅削减资产负债表,出售非核心资产以提升资本缓冲....
「」
「双方的分歧在1月15日的董事会会议上公开化,」报导继续,「凯恩坚持认为抛售资产等於承认失败,会引发客户和交易对手的恐慌性撤离。斯佩克特则警告说,如果不主动缩减规模,公司可能被迫在更不利的条件下进行资产处置。」
文章末尾引述了一位不愿具名的前高管的评论:「这就像铁达尼号上的船长和大副在争论要不要调整航向,而冰山已经看得见了。」
陆文涛读完,擡起头:「小辰,这消息...有多严重?」
陆辰接过报纸,又仔细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句上停留:董事会会议上的公开分歧、前高管的尖锐评论,报导中暗示的更深层矛盾。
「比表面看起来严重,」他把报纸折好,「内斗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高层对危机的严重性判断存在根本分歧。第二,他们知道船要沉,却在争论谁来掌舵。」
陈美玲皱眉:「可报纸上说,这只是战略分歧,很多公司都有。」
「妈,平时可能是战略分歧,」陆辰说,「但现在是什麽时候?贝尔斯登股价刚经历暴跌反弹,客户和交易对手都在盯着。这个时候内斗消息泄露出来...而且是在华尔街日报上....说明有人故意放风。可能是斯佩克特派的人,想逼迫凯恩让步。也可能是第三方,想做空。」
他顿了顿:「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贝尔斯登内部已经失控了。」
1月21日,周一,股市开盘。
贝尔斯登的股价没有延续上周的狂欢。开盘价85.20美元,较上周五收盘下跌3.6%。
「内斗消息开始发酵了。」陆辰在学校图书馆用笔记本电脑看着实时行情。
他没有交易...不需要。仓位已经建好,现在只需等待。
浮亏从最高的450万美元回落到约350万美元。
但市场还在挣紮。干点半左右,买盘涌入,股价回升到86美元附近。
多头们不甘心。陆辰看着level2行情,那些大单像是巨兽在深海搏斗。买一价86.10,挂单5万股。卖一价86.15,挂单8万股。每一笔成交都伴随着数十万股级别的对决。
他知道这些多头是谁。
约瑟夫·刘易斯的基金可能还在加仓,坚信自己的判断。
比尔·米勒的价值信托基金可能在做越跌越买的机械操作。
还有成千上万的散户,被百年投行不会倒的信念支撑着。
「信念,在金融市场里,有时候是最昂贵的资产。」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第三节课後。
陆辰在走廊里遇到马库斯。这个平时总是一身名牌、说话带着华尔街子弟优越感的男生,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他的衬衫领口歪了,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抱着几本书站在储物柜前,却半天没打开锁。
「马库斯?」陆辰走过去。
马库斯像是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时眼神恍惚:「哦,陆辰。」
「你还好吗?」
「我...」马库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父亲已经连续三周睡办公室了。」
陆辰没说话。
「三周,」马库斯重复,声音很轻,「他说是项目紧急,但我听见他昨晚和母亲打电话...他在哭。我从来没听过父亲哭。」
走廊里的学生来来往往,笑声、谈话声、储物柜开关声混成一片。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马库斯的世界里。
「他管理的基金....」马库斯艰难地说,「重仓了贝尔斯登自己发行的证券。如果贝尔斯登出事,基金就...我家的房子是贷款买的,帕罗奥图的房价....」
他没说下去。但陆辰听懂了。
这就是金融危机的传递链:贝尔斯登出问题,旗下基金亏损,基金经理失业,家庭财务崩溃,被迫卖房,房价下跌,更多人资不抵债。
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
「马库斯,」陆辰说,「告诉你父亲,如果可能....减少风险敞口。」
马库斯苦笑:「他说过,现在撤已经晚了。撤了就是确认亏损,不撤还可能涨回来。」他顿了顿,「就像赌徒,输得越多,越要下注。」
上课铃响了。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我得去上课了。谢谢...听我说这些。」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中显得单薄。
陆辰站在原地。他知道马库斯的父亲会面临什麽....记忆里,贝尔斯登旗下基金的员工是最早被裁的,而且由於持有公司股票和基金份额,他们的个人资产与公司命运绑在一起,一损俱损。
这就是华尔街的游戏:你把灵魂卖给公司,公司把灵魂卖给魔鬼。
英特尔公司,下午茶时间。
食堂电视上,CNBC正在讨论贝尔斯登的内斗新闻。分析师们各执一词:「权力斗争在任何大公司都存在,关键是看结果...」
「但在危机时期暴露内部分歧,会影响客户信心..
「我认为市场反应过度了,基本面没有变化..
"9
马克·汤普森站在电视机前,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的脸色不像上周那麽红润,眉头紧锁着。
山姆·罗德里格斯走过来,小声说:「马克,我的债券...又跌了3%。」
「正常调整,」马克说,但声音缺乏底气,「股价从88跌到85,才3%。上周涨了26%,回调一下很正常。」
「可是.......」山姆欲言又止。
詹姆斯端着餐盘坐到他们旁边,这次他没有炫耀浮盈,而是盯着电视屏幕:「我查了,沃伦·斯佩克特是贝尔斯登的联席总裁,管风险控制的。如果他都主张大幅减仓...」
「那说明风险很大。」一个声音接话。
三人转头,看见陆文涛站在旁边。
食堂这一角安静了几秒。
「文涛,」马克终於开口,「你儿子...还在做空吗?」
陆文涛点头。
「他不怕吗?」山姆问,「那麽多大佬在买,伯南克在救市....
」
「小辰说,」陆文涛斟酌着词句,「内斗意味着他们知道船要沉,却在争论谁来掌舵。」
马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喃喃道:「可是...约瑟夫·刘易斯买了数亿美元....」
「也许刘易斯先生错了,」陆文涛说得很平静,说了之前儿子说的话,「历史上,聪明人集体犯错的时候很多。2000年的网际网路泡沫,1990年的日本地产泡沫....
」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詹姆斯忽然问:「文涛,如果是你,你现在会怎麽做?」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文涛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会计算最坏情况下的损失,如果损失承受不了,就减仓。工程师的第一原则:控制风险。」
「可如果减仓了,股价又涨回去呢?」马克问。
「那至少我还在场上,」陆文涛说,「爆仓了,就什麽都没了。」
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後,三个人沉默地坐着。电视上,贝尔斯登的股价在85美元附近震荡,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做最後的挣紮。
1月23日,周三。
陆辰收到一封邮件,来自陆氏资本的机构信息服务。标题是:贝尔斯登推迟年度投资者日。
正文很短:「原定於2008年2月5日举行的贝尔斯登年度投资者日已无限期推迟。公司发言人称原因是日程冲突,但未提供具体细节。该活动通常被投资者视为了解公司战略和财务状况的重要机会。」
陆辰把邮件转发给父母,附了一句:「重要信号。」
晚餐时,三人都很沉默。直到甜点端上来,陈美玲才开口:「小辰,推迟一个会议....有这麽严重吗?」
陆文涛替儿子回答:「如果是一般会议,不严重。但年度投资者日,是公司向股东、分析师、潜在投资者展示自己的机会。推迟,而且是无限制推迟,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没什麽好消息可展示。」
「或者说,」陆辰补充,「他们怕在问答环节被尖锐的问题逼到墙角。」
他调出贝尔斯登过去五年的投资者日安排:每年2月初,雷打不动。即使在2001年网际网路泡沫破裂後,即使在2002年安然丑闻後,都没有推迟过。
「这次不一样。」陆辰说。
陈美玲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又看看丈夫凝重的表情。她忽然想起上周自己差点要求儿子止损时的恐慌。现在,股价跌回82美元,浮亏收窄来很多,她的心反而定了。
不是因为她懂金融,而是因为她开始相信儿子的判断....那种建立在数据和逻辑上的判断,比市场的喧嚣更可靠。
「小辰,」她说,「妈不懂这些。但妈相信你。
陆辰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谢谢妈。」
「不过,」陈美玲又说,「如果真的...如果真的亏完了,你别太自责。我们还年轻,还能挣。」
陆文涛握住妻子的手:「对。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麽都重要。」
陆辰看着父母,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前世,他亏了钱只能自己扛,赚了钱也没人分享。现在,有人对他说亏完了也别太自责,有人握住他的手说一家人在一起。
「不会亏完的,」他轻声说,但语气坚定,「贝尔斯登撑不过三月。」
1月25日,周五。收盘。
贝尔斯登股价:82.30美元。
较上周高点88.40美元下跌6.9%。跌幅不大,但方向明确....不是暴跌,是阴跌。阴跌比暴跌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买盘愿意进场接飞刀。暴跌之後有反弹,阴跌之後只有更低的底部。
陆辰的期权持仓市值回升至650万美元。浮亏:250万美元。从最高点450万浮亏,收窄了200万。
他只是打开交易软体,看着那条从88美元滑落的K线。82.30美元,一个不起眼的数字。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从去年1月的170美元,到现在的82美元,贝尔斯登已经腰斩。腰斩之後,市场普遍认为「跌够了」,所以有人在50美元抄底,有人在68美元抄底,有人在88美元追高。
他们都错了。
贝尔斯登的问题不是流动性问题,不是资本充足率问题,不是次级债口问题。这些是症状,不是病因。
病因是信任。
投资银行不靠自己的钱活着。靠的是交易对手的信任:回购市场愿意接受它的债券作为抵押品,对冲基金愿意把现金存放在它的托管帐户里,客户愿意把股票交给它清算。当信任消失,一切消失。
而内斗新闻、推迟投资者日、高管在董事会上公开争吵....这些东西侵蚀的是信任。不是资产负债表,是信任。
一旦信任的临界点被突破,挤兑就会发生。不是储户在银行门口排队的那种挤兑.....在现代金融体系里,是交易对手在回购市场上拒绝续作交易,是客户在淩晨三点打电话要求转移资产,是清算所在开盘前突然提高保证金要求。
那种挤兑,是以毫秒为单位发生的。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纽约的办公室里,贝尔斯登的高管们还在争论互骂着。
"FUCK you!"
「你这个大白痴!」
伦敦的交易室里,巴克莱的交易员在讨论加空单。
「下周加仓。」
「确定?」
「确定!」
黑隼资本的办公室里,理察·沃恩在研究新的做空报告。
「贝尔斯登...这个华尔街不死鸟内部问题很大。」
还有矽谷的千家万户,陆辰站在阳台,沉思,思绪飘得很远:那些把401k养老金投入贝尔斯登的工程师们,那些用房屋净值贷款炒股的普通家庭,那些相信美国梦永远不会醒的,财富将被毁灭..
他拉上窗帘,关掉台灯:「风暴前的宁静,往往最压抑,贝尔斯登的这艘铁达尼号已经撞上冰山了!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