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简单吃了些工作餐，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随即拨通了赵文渊的视频。
很快，赵文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韩总，梦脑科技那边进展有多大，您肯定想不到！”一接通，赵文渊就兴奋地说道，显然已经憋了好一会儿。
韩路一暗自好笑：这个老赵，上周还催着自己找卡、找算力，对脑机接口的合作只是顺带一提。谁知一个星期过去，战略投资做了，合作项目也启动了，他的兴趣像是彻底被勾了起来，开会第一件事不问算力缺口和汤圆2.0的训练，反倒问起脑机接口的项目。
韩路一摇了摇头，说道：“确实想不到。怎么，已经能玩上《刀剑神域》了？那倒正好和马上要推进的游戏项目结合一下。”
赵文渊被这话一噎，也知道韩路一是故意夸大。
梦脑科技的演示，两人上次是一起看的；训练通用基础模型，再在此基础上针对每个用户微调，方向也是韩路一定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眼下的进度离《刀剑神域》里那种全感官沉浸式体验还差着多远。
赵文渊却不在意。他调了调笔记本的角度，让办公桌稍远处那只银白色机械手露出来，又拿起旁边的头盔戴上。
先前韩路一和江松然开会时，赵文渊已经在办公室里把两个设备接上电脑，初步调试好了。
只等着给韩路一装装逼了。
韩路一看到画面里露出的景象，确实惊讶，开口道：“文渊，你这是去把梦脑打劫了？”
赵文渊正要动作的右手一顿，说道：“韩总，您这是什么话？这是他们多出来的备件，主动让我带回来研究的。”
随即，他有些得意地补充：“毕竟新模型出来了，效果很好。他们也希望我这边研究能带来更多突破。”
韩路一真被勾起了好奇心，问：“能有多好？”
赵文渊没答话，只闭上眼；视频画面左侧的机械手便竖起大拇指，摆出点赞的姿势。
韩路一挑了挑眉，很快明白过来。
上周赵文渊去试用时，还不能用这套脑机接口操作机械手；现在却可以了。看来，他之前提出的技术方向奏效了。
至于有没有可能是赵文渊那边走通了其他技术方向？——不可能。韩路一开会是周五，满打满算到现在才三天；单是这个技术方向，也最多够验证一遍，只能推测一次就成功了。
“来竖个中指看看。”韩路一说道。
赵文渊差点没绷住。
韩总真是突发奇想。要不是韩总是他老板，他真想现在就让机械手竖个中指看看——可惜，他做不到。
机械手的预设动作里压根没有这一项，无论赵文渊的右手怎么动，都映射不过去。
话说回来，动作库里怎么没有这个？这不是刚需吗？
韩路一见赵文渊半天没动作，说道：“开个玩笑，我倒是更关心别的问题。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都是用脑机头盔操纵机械手。用它与其他设备交互，能做到什么程度？比如，用这个头盔打游戏？”
其实还在京城时，韩路一就起了这个心思。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风险小，天然适合娱乐场景。此前虚拟现实（VR）、元宇宙的概念火过一阵，最终却被证明技术不够成熟，也没有真正的应用场景；其中一大阻碍就在于，抛开鼠标键盘后，新的输入方式并不适配虚拟现实场景。
看看市面上的产品，主要用手柄和手部动作捕捉两种方案。可现实世界里，谁靠手柄活动啊？更别说要打字时，用手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点，体验有多差。
视觉捕捉手部动作更差。捕捉精度摆在那儿，经常判断出错，用户举着手捏来捏去，却做不了想做的动作，从第三视角看简直像智商不足。
如果非侵入脑机接口——也就是梦脑科技头盔这类技术——能够突破，就完全可以补上这块短板。
给脑机头盔加上封闭式高清屏幕和耳机，视听信号直接接收，操作信号由脑机传给电脑；虽然比不上《刀剑神域》，离《头号玩家》里的体验也不算远了。
赵文渊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和梦脑科技交流过。但从上午的测试看，梦脑科技现在的路线基本还是模拟路线：用原本的运动信号，让对应机械设备做出原本的运动动作。
从助残角度看，这当然没问题。
用户本身已有肢体不便，让脑机接口操作外置设备弥补这些不便，帮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
但若想把头盔用来打游戏，问题就多了。
赵文渊摘下头盔，表情严肃起来，讲了自己如何带着团队在周末训练出第一版通用模型，如何到梦脑科技的临时实验室试用韩路一提出的技术路线，如何把新用户在梦脑头盔上的端到端建立时间从几周缩短到十几分钟，以及——
他观察到的梦脑科技当前技术限制，也一并讲了出来。
韩路一听完，沉吟片刻，总结道：“所以，他们——不，我们——现在只能识别用户现有动作的脑波，再映射到已有动作库里；而且还要配合现实动作，才能实现精准捕捉。”
赵文渊刚才的复述里有一点很关键：他真实做出动作时的识别成功率，显著高于梦瑶仅靠想象做出动作。
总不能让玩家一边在现实中跑动、挥拳、扣扳机，才能在游戏里做出相应动作吧。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空间边玩游戏边跑来跑去。
而且也不安全。
一瞬间，韩路一已经想到《头号玩家》里的方案：把玩家悬空固定起来，让玩家真去做动作，但不会在现实中移动——
可那样一来，用脑机接口还有什么意义？那用动作捕捉不就能实现吗？
而且既然是游戏，很多操作现实里根本没有：想象有翅膀可以飞，或者释放魔法之类。之前靠键鼠操作，如果脑机接口只能使用运动信号，又怎么替代键鼠完成这些操作？
想到这儿，韩路一有点头疼。
起源提出的技术方案确实解决了梦脑科技的问题，却没解决起源自己的问题。现有方案在助残方向上迈进了一大步，可离娱乐化应用落地还差得远。
可如果想让梦脑科技转向这个方向做研究——
韩路一想起之前和梦瑶见面时留下的印象，知道她不是个会轻易改变方向的人。
如果现在借股权或合作技术方的地位，强行让梦脑科技转向，恐怕只会破坏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完全得不偿失。
和赵文渊结束通话，韩路一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要把梦脑头盔的技术和游戏项目结合起来，还得从长计议，中间要克服的技术难度还有很多。
不过，即便没有脑机接口这个新技术，游戏项目也要推进。
一是给章闻铎的社会世界模型研究收集数据。
二是汤圆模型现在的技术优势，其实很适合与游戏场景结合；韩路一想看看AI与游戏的结合，能给游戏行业带来多大变化。
第三嘛，游戏是除广告、电商之外互联网来钱的三大场景之一，对任何厂商都确实有吸引力。
只是游戏行业有它的特殊性：无数互联网大厂眼红游戏赚钱，在自己行业赚得盆满钵满后，不惜砸重金开拓游戏业务，试图来分一杯羹。
可这些尝试里，有的成功，大部分却失败了。
比如谷歌，2019年高调推出云游戏平台Google Stadia，号称不用买高级设备，直接在电视上就能玩3A大作；同时成立第一方游戏工作室，重金挖来行业大牛研发3A大作。结果两年后，什么都没做出来的第一方游戏工作室被关闭；又过两年，云游戏平台也停止服务。
再比如亚马逊，收购游戏直播平台Twitch后也曾高调进军游戏行业，豪掷数十亿美元成立第一方游戏工作室，却没拿出什么像样的游戏。直到最近几年，它已经纯粹转为游戏发行商，仍没放弃对游戏行业的企图。
至于成功例子，从微软到企鹅，都是先在本身行业立足，再通过开拓游戏行业取得巨大现金流助推。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能够成功？
为什么游戏行业里成功的大多数公司，本来就做游戏出身？从别的行业转过来能成功的少之又少？
难道真是公司基因在成立时就已决定，做游戏就非得有特定基因才能成功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韩路一也没有答案。
也许，想做出好游戏，最重要的是有一颗玩家的心。大厂在其他领域成功之后，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以数据为基准的行事规则，想的总是怎么获得最大回报比，再也找不回一颗享受游戏的赤子之心了。
那为什么微软和企鹅可以？因为他们只善于找到值得投资的公司，却不过分干预研发流程？
这可能是答案，也可能不是——如果这问题真那么容易解决，早就被大厂们解决了。
不过，即便韩路一自己也是资深游戏玩家，他并不打算亲自负责游戏方向。
起源集团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做第一个实现AGI的人工智能。
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上，无论是自研芯片，还是人工智能产品商业化落地，都是必经之路，是火箭的燃料。
但韩路一不会本末倒置，把精力都放在赚钱上。
仔细考虑过后，韩路一把游戏方向的业务全权交给起源集团执行总裁苏念念去做。
这毕竟是新业务线。想来想去，公司里只有苏念念最拿手做这种开拓性业务。当初从BugKiller到开物，都是她在操盘；她尤其擅长打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硬仗。
况且，她是韩路一认识的最优秀的产品经理。如果做游戏最重要的是产品思维——能站在玩家角度思考问题——那她无疑具备这样的品质。
而且，苏念念显然足够上心：韩路一在周三把这件事告诉她，周五晚上她就已经在看游戏公司的资料了。
周五那场气氛奇妙的晚饭之后，苏念念送韩路一回家——确切地说，是韩路一开着苏念念的车送自己回家，然后苏念念再自己开车回家。
麻烦程度远胜自己打车，但两人都没对这个方案提什么异议。
两人就在路上探讨起游戏方向落地的具体方案。
韩路一在这方面决心足够大，也没必要小家子气，行动方案共分三个方向：合作、投资、自研。
合作，是直接与已有大量用户基础的游戏公司合作，探讨获取玩家游戏内数据的可行性。这里不仅要考虑对方能收集多少数据，还要考虑其中有多少是玩家愿意授权、或已经授权的。
赵文渊之前就提过，现有游戏毕竟以运营赚钱为第一考量，数据收集上恐怕并不适合用于模型训练。
至于投资，也就是买买买，标的主要有几类：已有用户基础的游戏本身、游戏行业的资深人才，以及有版号但经营不善的游戏。
为什么经营好的游戏要买，经营不好的游戏也要买？
因为后者恰好是验证AI能力在游戏中落地的试验田：如果一个游戏本身并不出彩，AI能力的加入能在多大程度上让它起死回生？
后两项，都是为起源集团后续自研游戏做准备。
苏念念行动力极强，今天的高管例会都没参加，已经出去对着候选名单上的公司一家一家谈判了。
第一批谈得怎么样，应该一会儿就有结果了。
说曹操，曹操到。韩路一听见刘彧在外面敲门，说道：“韩总，苏总过来了。”
“请进。”
办公室门打开，苏念念走了进来。
她今天跑了几家公司，工作量不小，风采却不减。
韩路一起身，和苏念念一起走到会客区。等她坐下，他开口问：“念念，今天成果怎么样？”
苏念念把平板放到茶几上，长出一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纠结该用什么称呼，最后索性放弃，说道：“一家小公司谈妥了，可以作为之后自研的基础；另一款大型网游，他们不接受收购，但愿意谈数据合作方案。只是他们的用户协议我感觉有点儿问题，之后可能得再问问司玥，才能往下推进。”
说这话时，苏念念盯着韩路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却什么也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