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不止赵文渊注意到了，梦瑶和詹想也早就注意到了。
作为梦脑科技的创始人、整个梦脑体系的核心缔造者，梦瑶对脑电信号采集原理的了解，肯定比赵文渊清楚得多。
创业这几年，她亲自做过许多轮实验，大脑观想、刺激对应脑电波之类的操作，也已经很熟练。
无论从哪方面看，梦瑶的测试结果都该比赵文渊这个纯新手好才对。
可刚才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梦瑶只试了两个动作，其中一个还没成功；赵文渊却在短短十几分钟里，几乎把脑电采集涉及的所有动作做了个遍，无一失败。
延迟方面，虽没用专业仪器精准测量，但体感上，两人的延迟都在一秒左右。
这可能是当前模型推理的时间，也可能是软件驱动把解码信号映射成动作的时间；还没详细分析，不好说。
总之，赵文渊的测试结果确实比梦瑶好。
为什么？
梦瑶和詹想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会不会是因为——”梦瑶迟疑着开口，“因为我没有动作？”
“没有动作？”赵文渊重复了一遍，也意识到了问题，“你是说，刚才我的右手真的动了；而你采集时、实验时，都纯粹依靠想象，没有真的做动作？这两者差别有这么大？”
梦瑶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说：“真的可能有这么大的差别。”
随后她向赵文渊解释：“在我们这个领域，想象做一件事但不真的去做，和竭尽全力去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也就是我刚才做的，叫Motor Imagery，运动想象，简称MI；后者，也就是你刚才做的，叫Motor Execution，运动执行，简称ME。”
“之前在健康人身上做实验，多数采用MI，主要是受客观实验条件限制：需要测试的运动类型多种多样，不太可能让被试者一边测脑机接口，一边跑来跑去。”
“但您刚才的情况不一样。您是第一次——第二次做这种实验，所以老詹刚才的指示跳过了MI，让您直接做ME。理论上，这样能带来更强、更稳定的脑电信号；可按我们过去的经验，大概只有几个百分点的提升，区别不该这么大，除非——”
说到这儿，梦瑶停下来，看向詹想，似乎想确认他是否有同样的想法。
毕竟在梦脑团队里，詹想才是算法专家。
果然，詹想接着梦瑶的话说下去：“除非赵总您提供的这套基础模型加个人模型的解法，对ME和MI的这点差别特别敏感。”
说着，詹想打开电脑里刚采集的文件，把梦瑶的“握拳”和赵文渊的“握拳”并排放在一起。
看到图像的一瞬，赵文渊在心里吐槽：这就是你们说的“一点儿”差别吗？哪里“点儿”了？
说实话，这两个波形放在一起，几乎没有相同点；要不是两个文件都标注了握拳，简直让人无法相信它们是同一个动作。
但确实能明显看出，赵文渊那个文件波形幅度更大，平整度也差一些，毛刺更多。
听完两人的分析，赵文渊也给出猜测：“这可能和训练方法有关。你们之前那套传统方法，会先做大量降噪和清洗，再手工分类；在清洗后的信号里，MI和ME的差别可能不大。可也许在原始数据里，除了被识别出的信号，那些原本被剔除的噪声部分也携带了信息呢？”
赵文渊提出这个假设，是因为机器学习领域早有类似例子。
比如图像识别，一开始研究员会设计一套规则，先提取图片里的边缘特征、纹理特征之类，再训练模型；哪些特征有用，纯靠研究员喜好和运气。
后来换成深度学习，思路变了：管你哪些特征有用，都放进神经网络里学了再说，识别效果反而提高不少。
人提前挑出的特征终究受限于经验，有时反而成了限制。
詹想听完，点了点头。
大脑这个领域太复杂：神经元放电究竟怎么带来复杂的思考能力，人类至今没研究明白；脑电波这种从神经电信号衍生出来的波信号，就更难分析了。
所以，之前剔除的噪声不一定全是噪声，完全有这个可能。
现在，詹想已经完全被赵文渊带来的机器学习技术路线折服了。
就算拿之前最快的三星期和这十七分钟比，这是多少倍的差距？
算不过来，不算了，总之快完了。
詹想恨不得现在就开始研究机器学习算法。
“可是，这对你们接下来的研究有阻碍吗？如果是因为我做了动作效果才好，那残障人士本来就做不了动作，怎么办？”赵文渊问。
梦瑶听完笑了一下，对赵文渊说：“赵总，这个您不用担心。对残障人士来说，如果肢体本身已失去行动能力，或者不幸失去肢体，他们的大脑仍然可以给出“进行这个动作”的指令，只不过受客观条件限制无法执行。”
“这种情况，我们叫Motor Attempt，运动尝试，简称MA。从学界研究看，MA的强度一般接近ME，普遍强于MI；所以刚才这套方案在残障人士身上效果如何，得等合作的被试来做实验时才能测试。”
“但无论如何，您今天带来的东西已经帮了大忙！”
这场短暂实验之后，梦脑科技的几位核心高管显然对赵文渊热情了许多。
毕竟是一来就解决团队卡了几年大问题的福星，谁又能不热情呢？
赵文渊看了看表，快到下一个会议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找庞德问了问这款头盔的量产情况。
庞德摇头：“之前技术还不成熟，没走到量产阶段，我一直在考察芯片。”
赵文渊心领神会。
脑机接口头盔也是电子设备，芯片是灵魂；不过大模型动辄要用几万元的高端芯片，头盔将来如果只运行端侧小模型，对芯片的要求应该不算太高。
毕竟头盔体积大，完全可以用大一点儿的芯片，不必像手机那样追求极致空间。
“那现在这款头盔，咱们一共有几个？”赵文渊问。
梦瑶在旁边听着，已经明白赵文渊的意思。
赵总这是看上了头盔，想拿一个回去玩玩儿。
她笑着开口：“其实我们实验并不总用头盔，这只是图方便；传统方式还是柔性电极片加导电液。之前试做了一批，还剩两个富余的，不如赵总拿回去研究研究，咱们也可以多交流。”
赵文渊连忙摆手：“那多不好意思啊。”
梦瑶正要再劝，忽然听赵文渊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机械手有多的吗？”
梦瑶一愣，随即笑道：“有，那个也有备件。”
于是，赵文渊空着手下到八楼，回去时却抱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梦脑科技最新型Mark-III头盔和一个科技感十足的银色合金机械手。
收获满满，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