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一间会议室里正开着周例会——和全国千千万万个会议室同时发生的事一样。
运营正在复盘上个星期的流水。
游戏从半年前起就一路下滑，到上个星期，一周流水已不到十万。
各学校陆续放暑假，本该是游戏市场增长的好时节，《洛神传奇》这款由复刻MMORPG端游转型而来的手游，却没有一点儿起色。
老板魏长城不在，会议室里的员工个个死气沉沉，连装都懒得装。
大家都在等公司破产。但凡有点儿能力的人早已跳走；还留在公司里的，要么正在找下家，只等一签Offer就辞职，要么水平不行，实在找不到下家。
唯一的例外是主策划程野。
他留下来，为的是波澜互动这个名字。
八年前，程野刚踏出校门，一头扎进游戏这个追梦行业，选了一家激情四射的创业公司。
几个创始人都是游戏行业深耕多年的老炮，决心做中国人自己的3A大作。他们指着墙上贴着的《巫师3》海报，说要做中国的波兰蠢驴。
波澜互动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那时程野还是个青涩的数值策划，跟着几个创始人一起吃泡面，打磨出全网播放过亿的Demo视频。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
两年过去，Demo没做成成品，端游研发成本吃光了几个创始人的积蓄和天使轮资金。
后来公司转型外包回血，又撑了两年，创始人之间闹矛盾，散伙出走，公司最终被卖给一个搞建筑出身的新老板。
新老板魏长城对游戏有自己的理解。
好玩不重要，叙事不重要，沉浸感也不重要。
赚钱最重要。
赚快钱，最重要。
市场上什么火，公司就抄什么：换个皮、换个形式、换个设备，反正能赚钱就行。
程野就是这时当上的主策，可他的创意往往被改得面目全非。
现在这个《洛神传奇》，本是他策划的传统西幻背景：多个阵营、历史厚重。魏长城看后赞不绝口，说道：“好好好，就按这个做。就是背景不好——现在流行中国风，咱们改成中国的，搞个三国背景，有美女，有抽卡，这样才能氪金。”
于是《洛神传奇》堂堂登场。
上线至今不到一年，它已经在垂死挣扎。
今天老板不在，大家也懒得走完例会过场。平时要开一个小时的会，二十几分钟便草草结束。
全程一言不发的程野默默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里面存着这几年他写过的所有游戏企划案。有的被魏长城改造后上线了，大部分却从没被人看到过。
他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却没法把这些东西做出来。
程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要不是自己只是个策划，画不出顶级原画，敲不出底层物理引擎——最要命的是兜里掏不出几千万启动资金，他早就甩手走人，去赌属于自己的那条命了。
作为一个策划，程野一直有一个游戏梦。
他想做出真正有深度的游戏。
那不该是一个充值648就弹窗送绝版翅膀的过家家游戏，而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让玩家在其中度过完完整整的另一段人生。
每一个NPC都有自己的故事、软肋和秘密；在玩家不知道的地方，远方城镇会因一次商路劫掠而物价飞涨，阵营平衡也会因一次刺杀而天翻地覆……
一阵脚步声把程野从回忆和幻想中拉了回来。
他回过头，看见以前总是最早到公司监工、今天却一直没露面的秃顶老板魏长城，正点头哈腰地领着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美女，一身高档职业装也掩不住她犯规的身材。她身后跟着两女两男的团队，每个人都显得格外职业，看起来就不像游戏行业的人。
魏长城把一行人带进办公室，门重重一关，把一众牛马好奇的目光堵在外面。
刚才复盘时还半死不活的运营小刘忽然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程野：“程哥，你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程野瞥了他一眼：“不是说了吗，别叫我诚哥，不吉利。”
我可不想被人抱着头坐在小船上。
小刘嘿嘿笑两声：“野哥，野哥，你快说说，不会是债主来要债的吧？我感觉咱们公司也撑不了几天了，会不会直接破产清算？”
事到如今，大家对公司倒闭都有预期，无非是还能撑多久而已。
程野摇了摇头。
倒闭了也好，让他不再对这个梦开始的地方抱任何幻想。
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刚才进去的人里，两男一女走出来，朝行政那边走去。随后魏长城也走出来喊道：“程野！张开！快过来！”
张开是公司的主程。以前的主美已经跑路，如今张开和程野就是这家游戏公司实质上的顶梁柱。
两人应声走进办公室，只见刚才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美女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魏长城笑呵呵地说：“苏总，这是我们公司的主策划和主程序，都是工作多年的老手，公司几个爆款游戏都是他们做出来的，我就是一个外行。不瞒您说，业内都管我们公司叫爆款制造机；要不是看您这么有诚意，我是肯定不会松口的——”
魏长城还在喋喋不休，女人已经起身走过来。她没给魏长城继续吹嘘“爆款制造机”的机会，礼貌而干脆地打断他，目光落在程野和张开身上。
“两位好，我是起源集团的苏念念，很高兴认识你们。”
程野和张开都有点儿发懵：这是……又卖身了？
可就这么个马上要倒闭的破烂公司，到底谁会买啊？
“收购协议的主体条款，我们已经和魏总基本达成一致。接下来由我们的法务和财务团队进场交接。两位是公司的核心人物，我特意请魏总代为介绍。今天主要是前期尽调流程，之后一个星期会完成交接。”
“交接？”程野犹豫片刻，不顾魏长城要杀人的眼光，开口道：“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公司的游戏，流水恐怕不是那么……”
他估摸魏长城伪造了什么数据，才能把公司卖出去。
苏念念笑了一下：“你们放心，我看重的是波澜互动做端游的经验，对流水并不看重——当然，还有版号。”
“另外交代一句，交接完成后，波澜互动的法人和管理层也会变更；届时总部会委派一位新负责人全面接管，具体工作方向由新负责人直接向你们传达。”
简单交代几句后，苏念念带着团队起身离开，魏长城一路殷勤地把他们送下电梯。
几分钟后，魏长城走回办公室，见程野和张开还站在原地，先皱了皱眉，随即又展颜笑道：“你们两个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张开和程野对视一眼。两人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问清怎么回事。
张开开口问：“魏总，这是怎么回事啊？真把咱们卖了？”
“是把你们卖了——游戏、版号，加上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全打包了。你们就好喽，要去全国知名的大集团工作；不像我，只能回家躺着啦。”
魏长城说这话时笑得合不拢嘴，显然对方的收购价让他满意极了。
程野咽了口唾沫：“魏总，起源……不会是那个起源吧？”
那个上过新闻联播、研发出全球顶尖AI大模型，被人说成“AI制造失业”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