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多，章闻铎提着一张行军床来到办公室。
学生公寓原本的清退时间是七月十五日，章闻铎新租的房子也从七月十五日起租。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院里突然下了通知，说他住的那栋楼要在暑假前翻新，所有人都得在七月十日之前搬出来。
在读学生会被安排到另一栋宿舍楼暂住一个暑假；至于像章闻铎这样已经毕业的学生，还住在学校本就是一种没人追究的免费福利，出了这个意外，自然没人给他安排替换宿舍。
于是，章闻铎突然就没地方住了。
周围倒也有几个处境相同的同学，准备去师弟宿舍借住，打个地铺。
章闻铎一想：反正都是打地铺，在哪儿打不是一样？干脆借了张行军床，直接带到办公室来。这样一来，平时做实验还能待得晚一点儿，也省了路上通勤的时间。
反正他平时基本是最早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的；就算在办公室睡一个星期，也影响不到谁。
洗澡也好解决：楼里有配套健身房，可以洗澡；洗漱则在办公室卫生间解决。
一边往工位下面塞行军床，章闻铎一边感慨：要是像赵总那样有独立办公室就好了，行军床铺起来多方便？
忽然，他听见后面有人叫他：“章博士？”
章闻铎动作一顿。
谁这么早来？又是赵总？
他回头一看，竟是韩路一；旁边还跟着两个人，章闻铎记得，是韩总的秘书。
“啊，韩总，您什么时候来京城了？”
“来了两天了，还没见过你。刚才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韩路一指着章闻铎脚边折起来的行军床，问，“你这是？”
章闻铎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宿舍快到期的事，他之前跟赵文渊说过。虽没请示，但他现在和赵文渊熟了，也没觉得在办公室住两天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会被大老板看见。
韩路一此时也在奇怪。他心想：老赵平时是怎么管理的？我们起源的文化已经这么卷了吗？也没必要在办公室打地铺吧。这要是发到网上，我岂不是要跟马斯克一样有名了。
“我——我新租的房子还没好，暂时在办公室住两天。”章闻铎解释道。
韩路一没作评价，换了个话题：“我听文渊说你最近在研究个新东西，他没细说。现在正好有时间，你给我讲讲？”
说到这个，章闻铎精神一振。
“社会世界模型的事，赵总和您说了？”他打开电脑，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面前的几块屏幕上出现了不少数据。
“我们的设想，是用汤圆的意图理解，建立人和人交互后互相影响的行为预测；在数百个个体这个规模上，已经初有成效，这是成果。”章闻铎指着屏幕上的几组数据说，“韩总您看，这是我们创建的一个虚拟封闭小镇，背景设定在十八世纪末的美国西部。里面每个人物都是一个智能体，我们让他们在这里生活一万轮，每轮代表一个小时；这期间，他们可以移动、交互、互相影响，同时还有一个训练好的社会世界模型来预测最终结果。”
韩路一看了看。说是小镇模拟，其实全是文字和一些元数据，像什么“镇长去面包房买面包，老板给了折扣”、“牛仔去酒馆点酒，和酒保起了冲突”之类。元数据则是时间、天气之类的环境信息。
章闻铎兴冲冲地展示阶段性成果：“韩总，您看，训练几轮之后，我们的社会世界模型已经能比较成功地预测镇民行动了，准确率能达到82%。”
章闻铎描述的概念还算有趣，仿佛美剧《西部世界》；但呈现出来的数据其实枯燥无味，确实只能作为实验的一部分，连当小说看都显得太没意思。
看完之后，韩路一疑惑道：“这些数据从哪来的？没有真实世界的数据，训练出来的东西有实际意义吗？这些智能体只是在按照汤圆——等等，你用的是汤圆模型吗？还是也接入了其他模型？”
章闻铎转头看了韩路一眼，有点被大老板的敏锐惊到了：怎么才看一眼，就把整个项目最大的问题看出来了？他还什么都没说。
“两点您都说对了：我们最缺的就是数据。最初我们也考虑过用真实数据，但现实中能采集到的数据实在太少，而且归因难度高——一个人做了什么、因为什么做，这之间的相关性都很难建立，更别提因果性了。所以我们才想了这么个笨办法：用智能体集群生成模拟数据，再用这些模拟数据训练社会世界模型；至少能验证我们的方向对不对。”
“智能体也用了市面上可用的各个模型，主要是给实验提供变量；不然都用同一个模型，我们担心会造成模型坍塌。”
韩路一听完摇了摇头。用模型生成的数据来训练模型，属于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很难说这样训练出来的模型在现实场景中能起多大作用。
章闻铎所说的模型坍塌，就是一个典型问题：如果下一代模型的训练资料都使用模型生成的数据，数据里隐含的偏见就会被放大，形成回音壁效应，也可以说是模型的信息茧房；于是，下一代模型的一些能力反而会偏离现实，这就是所谓的模型坍塌。
但数据确实没办法。现实世界就是这么复杂，除非有视界来做到准确归因，不然怎么能拿到一个人行为的因果？
不过，韩路一这次并不打算直接使用视界，把数据端上来。
这个所谓社会世界模型究竟能用来干什么、训练出来有什么用，先不说；就算用视界拿到了数据，也不一定就能完成训练。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问题：数据来源如何解释。
之前的那些标注数据，毕竟有原始语料在；即使有人对标注的详细程度感到疑惑，韩路一得到的信息也都是从语料里推断出来的，可以解释清楚。
但人的行为动机归因，很多时候真正的原因并没在提供的信息里；视界能看到、能写出来，这数据本身就成了问题。
于是，韩路一没提数据源的事，转而问道：“所以，为什么选择西部小镇的背景？是因为这一类原始数据更多？总不能是因为你喜欢看《西部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