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如今精力虽多放在管理工作上，但毕竟是正经名门出身的机器学习博士，章闻铎的话让他来了兴趣。
在赵文渊看来，章闻铎的组属于放养型，有长远投资价值：资源给够，只要时不时出点成绩就行。至于他们每天具体研究什么，赵文渊并不特别关注。
“给我具体说说吧——你要这个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数据，干什么用？”赵文渊问道。
章闻铎看了赵文渊一眼，心里吐槽：合着老板对我们研究的方向一点儿都不了解啊。
他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档，侧开半个身子，让赵文渊能看见屏幕。
同时解说道：“初步测试下来，汤圆1.0在意图理解方面的能力已经非常强。对单个用户，只要收集到足够信号，汤圆就能表现出惊人的理解力；由此衍生出的共情、分析，甚至对用户施加影响的能力，都是我们最近在测的范围。”
赵文渊在旁边听着，起初还好，越听越心惊。
什么叫分析能力，什么叫对用户施加影响的能力？
你不知道陪伴型人工智能聊天工具都下线了吗？防的就是这个——对用户施加影响。
何况源智成立之初，赵文渊和韩路一就有共识：模型只能辅助人判断，绝不能代替人判断。
赵文渊没打断章闻铎，心里却暗暗记下：这事得和韩总单独聊，迭代下一代模型前，得先想好怎么给汤圆装上安全阀。
章闻铎全然不知赵文渊在担心什么，继续解说自己的研究：“验证汤圆1.0的意图理解让它在人际关系分析上具备很强能力之后，我们的研究自然进入下一阶段：推理多个个体相互影响后所能达到的最终状态。”
赵文渊脑中不自觉闪过韩路一、顾司玥和苏念念之间的关系，下意识问道：“比如呢？”
赵文渊佩服韩路一经商做战略的本事，却对他处理异性关系的能力不敢苟同。
哪像他赵文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章闻铎皱了皱眉，又看赵文渊一眼，心想：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还要怎么解释？
可毕竟是老板，章闻铎沉吟片刻，还是说道：“我们假设一个团队有ABC三个人，要共同完成一个项目。三人中，A看不起B，B不信任C，A和C又私交不错。于是开始时，B自然会怕被A和C联合孤立；在这种压力下，B会改变行为，可能向A或C靠拢。随着关系变化，A和C也会作出不同应对。也就是说，在这个极度简化的三人组合里，任何一个人的改变都会影响另外两人，而他们的改变又会反过来影响他自己。我们想研究的，就是汤圆对这种情况的处理能力。”
赵文渊听明白了。
他本人对ReAct模式研究很深，更是思维链模式的先驱，知道这种一步步推理的能力对模型既是挑战，也是提升能力上限的方式。
但无论思维链还是ReAct，他过去的研究更多考虑人机互动，都可以假定外部条件相对稳定。
章闻铎刚才提出的问题却有一个更明显的难点：反身性。
一个个体做出的行为会影响其他个体，进而影响自身，涉及的计算量是指数级增长。当然，真运算时肯定会在算法里剪枝，但这改变不了问题本身复杂的本质。
想到这儿，赵文渊马上想到一个问题。
“终止条件呢？”赵文渊问，“传统模型输出都有终止字符，前面词元最终推出的结果指向终止字符时，输出就终止了。可你刚才说的多人互动关系，如果他们之间的状态转移函数不收敛呢？”
章闻铎又看了赵文渊一眼，这回目光里带了点钦佩。
赵总，很敏锐啊。
“您问到点子上了。不是可能不收敛——从我们测试过的场景看，大部分情况下这种计算都不会收敛，甚至时间越长，发散程度越高。所以现在的做法是限制计算步骤，不追求算出最终情况。”章闻铎说道。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会有准确性的问题？”赵文渊不解，“这个问题虽然复杂，但限定了步长，总该算得出来吧？你刚才也说了，汤圆本身就善于这种运算。”
“赵总，我刚才举的三人例子是极度简化的。实际群体互动的个体数会远远多过这个数字。”
“你想算多大的？”赵文渊问。
章闻铎想了想，说：“我们现在测试卡在几万个个体的量级，但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做到十亿到百亿级。”
要不是赵文渊今天手里没咖啡，他能当场喷出来。
百亿级的人类个体互动模型，章博士，你不如说你想预测全人类好了？
这是缺乏数据的问题吗？
你把全世界的算力都加起来也不可能够算啊！
“不对，你不是在研究世界模型吗？”赵文渊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刚才讨论了这么半天，和世界模型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章闻铎说：“是啊，就是世界模型啊。您看。”
赵文渊这才有空看向章闻铎刚才打开的文档，只见标题写着——
《社会世界模型》。
赵文渊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我以为给你一百多张卡，你会做点更有用的事呢。
“所以，研究这个东西有什么用？”赵文渊问。
“这个——”章闻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呢。”
做研究，哪有因为有用才做的，不都是因为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