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石破天望向韩路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五千张卡换技术合作，对方没同意。这事岳向东提过，所以他这次拿出的是未来产量百分之十的折扣供应。
近些年，做国产计算卡的厂家不少，但国产与国产也不一样。
有人卖不出去，澄江的产品却不愁卖。
他们最早在冰芯量产，也最早在国内取得技术突破；算力虽不及英伟达同定位产品，但靠国产替代和相对低价，已拿下一定市场份额。
不然，他们凭什么上市？
澄江和起源先前收购的硅明，可不是一路货色。
如今澄江的卡一生产出来，基本先被巨量、鼎盛、企鹅几家巨头抢走，剩下的才轮到昆仑、天枢这些云服务商。
毕竟英伟达每年能进大陆的卡就那么多，还随时可能断供；就算只为不绑死在英伟达一家，国内大厂也会大批量采购澄江的计算卡。
所以，这百分之十的产量本身就是很大的诚意，何况还是最低折扣价。
没想到报价一出，换来的却是韩路一一句直截了当的“不够”。
石破天不说话，旁边坐着的岳向东开口了。
场子不能冷，否则合作就不好谈。
“韩总，我们已经开了两次价。要不你先开个价，怎么样？”
韩路一没开价，话锋一转，又聊起局势：“石总，刚才我说过，国产芯片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共同努力。起源自己也做芯片，但我们跟石总不是对手，是盟友。因为我们真正的对手在国际上。”
石破天看向韩路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在商言商，他又不是小孩子。要真是盟友，把技术直接给我不好吗？在这里说“不够”，算是对盟友的态度？
“既然谈合作，我们对澄江也做过一些研究。苏总，你来讲一讲吧。”韩路一对苏念念说道。
“好的。”苏念念从旁边拿起平板，解锁，打开一个文件，调转方向，让石破天和岳向东都能看见。
平板上面是澄江过去几个季度的财务数据和出货数据。澄江作为上市公司，这些都是公开信息。
但能从公开信息里得出什么结论，就看分析者的本事了。
“石总今天来，如果只是想把产品卖完，那我们就没有谈的必要了。”苏念念说道，“今天这个市场上，CJ590是产一张卖一张，甚至连没生产的都已经卖出去了。”
岳向东闻言一笑：“苏总说得是啊，所以我们石总的建议已经很有诚意了。”
苏念念也笑了笑，面色温柔，却问了个犀利的问题：“澄江科技今天的市值，是靠销售额撑起来的吗？”
这句话正击中澄江科技的软肋。
芯片行业的市盈率一般在四十倍左右，英伟达曾达到七十到八十倍，这已是其他行业想都不敢想的高倍率。
澄江科技从上市到现在，股价有涨有跌，它的市盈率是多少呢？
前面的亏损期且不算，在通过销量增长实现盈利之后，澄江科技的市盈率长期保持在两百倍到四百倍之间。
这个市盈率连英伟达看了都眼馋。
问题是，凭什么？
凭的就是一个“中国英伟达”的故事。
在所有国产厂商里，澄江科技是最领先的一个。如果因任何政策变动，英伟达退出中国市场，澄江科技无疑会吃下最大份额。
所以，资本市场给的这个市值，根本不是看澄江科技现在的销售怎么样，看的是澄江科技是AI芯片行业第一。
但在起源拿出突破性的推理栈和向整个行业共享的开源抽象层之后，这个逻辑还站得住脚吗？澄江科技的“中国英伟达”故事还讲得通吗？
岳向东偷偷瞟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只见石破天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岳向东已经有点儿慌了。
他本以为是自己发现了先机：从行业联盟启动会一结束就第一时间上报，又和老板第一时间赶到海城。
没想到起源这边才是以逸待劳、有备而来。
他们对澄江科技看得这么清楚，你说他们是仓促应战？岳向东反正不信。
这哪是结盟的样子，这简直是挟核心技术以令所有国产芯片厂商啊！
一句话把窗户纸捅破，苏念念却没停下来，继续说道：“澄江科技的故事如果想继续讲下去，在我看来，还差两点。”
她伸出两个手指：“第一个，无论CJ590的集群卖得再好，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一个一流模型在上面运行过——除了汤圆。”
岳向东默然无语。
除了汤圆，世界一流的主流模型都在哪？OpenAI？Nexus AI？他们有的是英伟达的旗舰，怎么可能买CJ590去跑？更何况，CJ590现在也确实支持不了万亿级参数的推理——至少昨天之前，他们都以为不行。
苏念念接着说道：“第二个就更直接一点：澄江不愁卖，但市场不是无限的。资本期待的高增长，澄江真的能拿出来吗？”
销售是岳向东的领域，销售数据更是了然于胸，他赶紧接上：“苏总，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下一个季度的销售订单都已经超额完成了。”
苏念念点头：“岳总是专业人士，自然比我懂。只是分析师的预期是每年百分之百的增长。”
说完，她又强调了一下：“是每年。”
她没说出来的是：每年涨百分之百，连涨三年，才能对得上现在的估值。
如果澄江还是市场上的独一份还好，如果不是了呢？
谁来保证这些需求？
苏念念一番话说完，岳向东叹为观止。
他进门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美女在倒茶，介绍完才知道这美女是集团总裁。
但那时候，他也难免存了轻视之心，觉得这么年轻漂亮的总裁，恐怕不是靠真材实料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还暗暗羡慕韩总艳福不浅。
没想到，一开口这么犀利。
岳向东自己是没话说了，又转头看向石破天，希望老板能把话接住。
毕竟对方一番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澄江科技这次空手而归，恐怕连下次来谈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为到那时，澄江科技的故事就讲不通了，起源集团自然可以和澄江科技的其他竞争对手去谈。
而且，韩路一和苏念念两个人今天愿意坐在这里，说这么一大段话，说明他们至少是想谈的。
想买的人才讲价，不想买的人早就走了，不是吗？
这时，一直沉默的石破天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