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猛地睁大了眼。
他那表情，活像早恋刚被逮住的高中生。
“妈，你怎么忽然提这个？”
周敏原本还只有七八分猜测，一看韩路一这反应，便百分百确定了。
她脸上浮起一点得意。
“我抓过的早恋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就你这点小把戏还想瞒你妈？”周敏说，“你以前打电话，尽讲工作；创业以后不讲工作了，倒像没话可说。最近电话打得少了，每回说话还喜洋洋的。上回不是还跟我说你去艺术展了吗？那种地方，你会一个人去？”
韩路一听得叹为观止。
难怪人家说女人天生是侦探，老妈也不例外。
他倒不是有意瞒着，只是才谈了一个月，似乎没必要急着跟家里报备。
韩路一神情有些难为情：高中时妈妈严防死守，不让他早恋；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头一回谈恋爱，竟还是被发现的。
“妈，我不是特意不说，这不是才谈上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嘛？”
周敏一脸八卦。
“那你跟我说说，是不是刚才那个小苏？”
“啊？”韩路一连忙否认，“不是，妈，我和念念只是合伙人。”
念念？叫得这么亲热？
周敏狐疑地瞥了韩路一一眼。
她可不是见着个小姑娘就想拉来当儿媳妇的老太太。
只是，以她抓早恋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
不过儿子既然否认了，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那是我说错话了，你可别跟小苏提这个。”
韩路一哭笑不得：“我怎么可能说这个？”
“那你的女朋友——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周敏问完，又忙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也别麻烦人家。”
“行，她叫顾司玥，是个律师。”韩路一看着妈妈期待的神色，说，“我去问问。”
他走到一旁，给顾司玥发信息。
【Nullpointer】：我妈来海城看我，晚上一起吃个饭？
韩路一原以为这个时间顾司玥在工作，不会回得太快；没想到刚放下手机，手机就接连震起来。
【顾司玥】：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顾司玥】：我来定地方，六点可以吗？
【顾司玥】：怎么不早点儿和我说，现在准备礼物都来不及了。
【顾司玥】：【猫咪挥拳】
韩路一看着这一串消息，觉得有点好笑：平时无论什么情况都镇定自若的司玥，怎么好像有点慌？
两人很快约好时间地点。韩路一放下手机，朝周敏比了个OK的手势。
搞定。
母子俩聊了一会儿，很快没了话题。周敏主动说：“你忙吧，我在旁边玩会儿手机就行。”
说是玩手机，她却又翻出往年的高考志愿数据，整理起给考生的报考指南。
周敏就是这种劳苦命，既放不下孩子，也放不下学生。
老妈坐在旁边，韩路一连办公都觉得格外不自在，总感觉有人会冷不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声音严厉：“怎么又在玩电脑？”
可现在，韩路一能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却什么也没说。
母子二人都在重新摸索彼此之间的边界。
晚饭前，韩路一自己开车带周敏到了约定的餐厅。
餐厅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徽菜馆，顾司玥定的——她问过韩路一周敏喜欢吃什么，韩路一茫然地说不知道。
顾司玥回了他六个点。
行吧，那吃家乡菜总不会踩雷。
两人到了包间时，顾司玥还没到。
韩路一坐下给妈妈倒了杯茶，发现她正襟危坐，也有点紧张。
他暗暗好笑，觉得这顿饭里自己反倒是最不紧张的那个。
又等了几分钟，包间门被服务员推开。
一个极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
饶是看惯了的韩路一，也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顾司玥显然特意打扮过：没穿平时的职业套装，罕见地换了件浅蓝色针织连衣裙，耳上是一对珍珠耳钉，妆容也比平日淡，完全没了平时那种凌厉气场。
她一进门就用上了专门对付长辈的沟通技巧，声音和表情都透着乖巧，含糖量严重超标：“阿姨您好，我是顾司玥。”
周敏也站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哎，你好你好，快坐快坐。”
“阿姨，路一通知得急，我也没时间准备。”顾司玥上前两步，提起手里的袋子，“路一跟我说过，您是老师，平时肯定用嗓多。这是我之前托朋友从南方带的一点佛手和罗汉果，您拿回去泡水喝。”
“哎，你这孩子，还拿什么东西。”周敏嘴上客气，脸上却欢喜，伸手接过来，“有心了。”
坐下后，周敏点了菜，还特意让顾司玥加了两个，至于儿子的意见，自然自动略过。
韩路一还注意到，周敏点的菜里没有臭的、辣的、重口的，想来是怕顾司玥吃不惯。
不过据韩路一了解，顾司玥只是不爱吃甜，跟他正相反，别的倒没什么忌口。
老妈还是靠谱。韩路一起先担心的“查户口”环节并没有发生——不仅没问顾司玥家里的情况、几口人，连工作都没问。
反倒一直讲韩路一从小到大的糗事，听得顾司玥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韩路一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女朋友了。
一边是妈妈，一边是女朋友，他原以为见面后自己得充当粘合剂；没想到这场面倒显得自己有点多余——毕竟本人在场，他们讲糗事还得收着点。
既然不用自己粘合，那就埋头吃饭吧。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多是周敏在讲，顾司玥在听，偶尔附和两句。
不知怎么聊到韩路一小时候调皮捣蛋，过年放炮差点儿点了外婆家的房子，周敏忽然说：“小顾啊，你们在海城工作忙，以后过年，也不一定非得回六安来。”
韩路一注意到，顾司玥的表情有一丝丝不自然。
但那点不自然很快就消失了。
“阿姨，我还没去过六安呢，有机会一定要去玩一趟。”
韩路一买完单回来，周敏和顾司玥已经起身准备走了。
走出饭店，韩路一要开车送周敏回游学团住的酒店。汽车解锁，周敏坐上副驾，随即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去送送女朋友。
走到白色保时捷旁，估摸周敏在车里应该看不见了，顾司玥忽然回头，踮起脚，对着韩路一狠狠亲了过去。
浅蓝色裙摆蹭着韩路一的西裤，他鼻息间满是香气。
韩路一边享受，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良久，两人分开。
韩路一看着律师姐姐与平时风格迥异的打扮，忽然问：“你晚上过不过来？”
顾司玥的大眼睛水润润的，气狠狠地瞪着他：“你去买雨伞。”
汽车行驶在海城的夜色里，坐在副驾的周敏忽然问儿子：“开车要专心，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韩路一撇了撇嘴，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老妈这次连一天都没坚持到。
可是，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的是：她在饭桌上回避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