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大会新加坡站的最后一天晚上，韩路一没有出席主办方组织的晚宴。
他带着秘书助理和安全联络员，赴了另一场私人宴请。
邀请是通过巨量科技的朱宇川转过来的，邀请人则是巨量科技创始人楚庄。
自从前几年卸任巨量科技CEO之后，楚庄就一直隐居在坡县，少有在媒体上出现。
不知这次为何特意邀韩路一去见一见。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韩路一也想去认识这位走出技术信仰之路的创业者前辈。
许正阳驾驶着使馆安排的车辆，几人按导航指引来到一个别墅区。
看着这一片房子，坐在后排的刘彧倒吸一口冷气。
韩路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就是别墅吗，海城也有啊。
刘彧解释道：“韩总，您不知道。在新加坡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房子不少，但大部分都是政府提供的公共住房，只有新加坡公民才能住，而且房子也都不大。”
“可像您看到的这种豪宅，一般只有外国富豪才住得起。房价贵是一方面，还有高达百分之四十的海外买家税。都说香港房价贵，这里同样大小的豪宅比香港还贵。”刘彧用手指了指窗外。
说着，他又望向窗外的豪宅，感慨道：“也只有像楚庄——还有您这样的人，才买得起这里的房子。”
韩路一撇了撇嘴：“我没事跑到这种地方买房子干嘛。”
很快，车在一栋豪宅前停下，本地管家带着菲佣出来迎接。
管家把随行几人安排到休息室，然后带韩路一前往楚庄的书房。
只有许正阳坚持跟到书房门口，管家倒也没再拒绝。
管家敲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路一走进书房。
楚庄已从书桌后起身。
“韩总，久仰，欢迎。”楚庄看着韩路一，笑容爽朗。
楚庄打量韩路一的同时，韩路一也在观察这位移动互联网时代叱咤风云的前辈。
与黎严、吕云不同，那两位是互联网早期草莽时代的英雄——那时大家野蛮生长，遍地机会。
到楚庄创业时，互联网大厂格局已基本定型，人们曾断言中国不会再诞生新的巨头。
楚庄打破了这个断言。
他早年创业时连最新款苹果手机都舍不得买的传闻经久不衰，人们也乐于反复翻看他那时写给自己的创业日记。
韩路一也看过。
直到今天见到真人，韩路一才发现，他与网络上的印象并不一样。
更谦虚，也更锋利。
两人握手，在沙发坐下。楚庄问：“喝点什么？咖啡？茶？或者可乐？”
韩路一愣了愣，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选项。
“那就来听可乐吧。”韩路一说道，“可口可乐，全糖的。”
他对咖啡和茶没太多要求，提神即可。
但对可乐，他有极高的要求。
楚庄仿佛瞬间找到共鸣：“我懂，代糖简直就是异端。”
他让管家拿两听冰镇可乐来，管家还拿来冰桶和两个玻璃杯。
韩路一觉得有趣：可乐这种平民快乐水，无论怎么打扮得高端，本质也不会变。
“感谢韩总赏光跑这一趟。”楚庄打开可乐喝了一口，“朱宇川特意向我推荐你，说你可能成为巨量在AI赛道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一定得趁这个机会见一见。”
韩路一哈哈一笑：“朱总快人快语，楚总也这么直接吗？”
“这次人工智能大会我没到现场，但新闻一直在关注。要我说，老朱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楚庄笑了笑，“巨量现在的水平，想跟你竞争，恐怕还不太行。”
“楚总太客气了。无论短视频还是AI的C端应用，巨量都是国内头部。”韩路一客气道。
“韩总，不用和我商业互吹。我已经退下来了，做得好不是我的功劳，做得差是他們的问题，我还该好好批评批评他们。”
“楚总这个心态不错。”韩路一也打开可乐喝了一口，“那你今天找我来，想聊点什么？”
楚庄收敛笑容：“韩总，你在这次国际标准上赢得漂亮，但我还是有些事想提醒你。”
他的目光有些深沉。
“只拿下标准还不够。中国企业想出海，比想象中难得多。”
韩路一知道，他大概是想到了巨量的经历。
TikTok火遍全球后，在不少欧美国家遭到针对：有的说威胁国家数据安全，有的说毒害青少年心理健康，还有的说影响选举、危害民主。但不管表面理由是什么，最后的原因只有一个——欧美政府不允许中国企业这么赚钱。
美国从发禁令到禁令延期，企业申诉甚至起诉联邦政府，前后闹了好几年，最后还是把大部分股份贱卖给美国公司才收场。
这样的经历，自然让巨量人对出海有更多思考。
源智科技这边又何尝没有体会到呢？
实体清单、显卡禁运——不管算法、数据多好，最顶尖的算力人家就是不给你用。
再说这次人工智能大会，美国官方没有出面，可那又怎样？由企业、基金会、高校和研究机构组成的民间组织，在排斥中国企业这件事上一点也不含糊。
韩路一沉默片刻，问道：“那楚总觉得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楚庄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们定了规矩，我们想在这个市场里玩下去，就只能按他们的规矩来。”
“就没有机会把规矩改一改？”
韩路一若有所思。
楚庄挑了挑眉：“怎么改？”
“他们能定规矩，无非是因为有我们没有的东西。如果我们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规矩是不是就该改一改了？”
楚庄哈哈一笑：“有志气。”
韩路一听语气就知道，楚庄并不认可自己的观点。
“楚总有不同的看法？”
“韩总，有志气是好事，汤圆也确实拿了第一。”楚庄说道，“可巨量的产品、推荐算法又何尝不是第一？TikTok用户量和广告收入都在增长，在美国提供的就业和纳税比本土企业只多不少。可为什么一纸禁令，我们就不得不做好撤出美国市场的准备？加拿大甚至连正式调查流程都没有，就把我们的办公室关停、人员遣散？”
说这些话时，楚庄的语气有些激动。
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了，但面对的过程绝不轻松。
韩路一没说话。
楚庄接着问：“如果美国明天开始禁止源智系所有产品和服务，只靠汤圆协议作为国际标准又有什么用？你怎么和OpenAI、谷歌、微软这些企业竞争？”
“你会像我一样，在一层层合规枷锁里找一条生路，还是干脆把海外业务卖给美国企业？”
韩路一知道，这不只是假设。等源智继续发展，汤圆开放API接口、汤圆Chat正式进入美国市场，那些竞争对手一定会发挥在美国政坛的影响力，给源智扣一顶“数据安全”的帽子。
韩路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只有大模型不一样。”
“大模型是自我迭代的起点，是解放生产力的钥匙。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不是赚钱。”韩路一越说越快，仿佛在说的同时也把这件事想得更通透，“钱固然重要，但只有钱是不行的，钱买不到创新，也买不到最顶尖的人才。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把一切资源和精力投入到通往AGI的探索中来。等到模型的智能可以发展到自我迭代，这个飞轮才真正启动，所以——”
“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的游戏。”
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楚庄忽然哈哈大笑：“人们都说我是技术信仰者，可今天看来，韩总你才是真正的技术信仰者。就凭刚才这段话，当浮一大白。”
两人拿起可乐碰了一下，各自仰头喝了一口。
韩路一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不应该叫浮一大白，应该叫浮一大黑。
“韩总也读道家哲学？”楚庄忽然问，“吾所以有大患者，唯吾有身。”
韩路一摇了摇头。
“我更喜欢另一句话：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时管家又来敲门：“楚总，晚餐准备好了。”
楚庄对韩路一说：“请吧，韩总，尝尝我从国内带来的厨师手艺如何。”
就餐时也只有两人。管家和厨师在附近，许正阳站在不远处，不说话，也没动作；刘彧、张彪则被安排在另一个房间用餐。
吃饭时，两人没再聊工作，聊起了生活爱好。
“韩总平时喜欢做什么运动啊？”楚庄边吃边问。
“上学时喜欢打篮球，工作后没什么时间，创业后更是如此。”
韩路一仔细想了想，最近做过最累的运动是吃榴莲。
“我以前也不爱运动，但体力太差，不得不专门练练。”楚庄说道，“创业才更要注意休息和锻炼。创业最需要的品质是持之以恒，没有好身体做不到。连伟人都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他又向韩路一发出邀请：“韩总最近在新加坡要是有空，可以来找我打羽毛球。”
“可惜，我明天就要回国，下次有机会一定向楚总挑战。”韩路一遗憾地说，又好奇地问，“除了运动，楚总还有什么爱好？”
楚庄放下筷子想了想，才答：“我喜欢独处时思考，也喜欢和有意思的人交流。这次得好好谢谢老朱，让我遇到韩总这么有意思的人。”
“楚总喜欢思考。”韩路一若有所思，“有人说短视频夺走了人们的注意力，不知道楚总怎么看？”
“专注是一种能力，人不该为自己没有某种能力去责怪环境。”楚庄略带遗憾地说。
饭后，韩路一带着随行的人告辞，楚庄一直送到大门口。
“韩总，一路平安，有机会回国再去拜访你。”楚庄说。
韩路一微笑着应下，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楚总，我的目标是尽快实现AGI。对视频创作领域，我暂时没有兴趣。”
楚庄脸上的表情一僵，但韩路一已经上车离开。
望着远去的汽车，楚庄神色复杂。
其实他今天请韩路一过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想试探源智有没有打算在文生视频领域投资。
手握抖音和TikTok这样的内容分发平台，巨量科技对视频生成领域志在必得。源智作为国内技术力最强的大模型公司，如果也要下场，必然成为巨量的头号竞争对手。
甚至，如果他们掌握了内容生成能力，会不会自己也做内容分发平台呢？
可两人一见面就聊出海，又从出海聊到技术理想，楚庄本能地察觉，韩路一可能对视频生成领域没有兴趣。
所以那些试探的话，最终没问出口。
没想到的是，他虽没问出口，韩路一却自己看出来了。
甚至在临走前，给了他明确答复。
源智最后真的不会做视频生成模型吗？仅凭韩路一口头一句话，楚庄当然不能保证，但他愿意相信——这就是两个技术信仰者的君子之交吧。
只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难道朱宇川之前曾跟他透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