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睛的韩路一感到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顾司玥轻声问道：“所以，有什么烦心事？”
韩路一缓缓睁开眼。
顾司玥坐在他旁边，方才抚过他眉心的右手落进他的右手里，轻轻握住，看着他道：“说出来，姐姐帮你参谋参谋？”
韩路一笑了笑。
为什么总想当人姐姐啊？
不过，刚才压抑的念头倒散了些。
“我只是在想，明明是自己选的路，走起来还是那么难。”韩路一说道。
从旁人视角看，他做出了世界排名第一的汤圆模型，是炙手可热的创业公司老板。
应用层这边，源码科技发布的每一款产品都是爆款，一款比一款火，还个个赚钱。
对外没有公布的，是他沿着行业往上走，吃下了芯片设计和互联协议的团队，从模型公司延伸至算力赛道，又和中国最大的芯片生产商合作研发下一代计算芯片。
甚至源智还摆脱英伟达生态完成了推理，训练也即将完成突破。
看上去，一切都很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面的压力和风险。
或者说，每个方向的负责人都能看到各自面临的阻力和风险，只有他能看到全部。
汤圆能力很强，但他知道汤圆为什么强。
靠的是他用视界批量整理出的高质量标注数据；可标注对模型能力的提升有天花板，而这天花板差不多已经到头了。AGI下一步怎么走，每个方向都有各自的拥护者，却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韩路一也不知道。
再说应用层，这里的竞争比外面看到的激烈得多。
从开物到御风再到汤圆Chat，是，产品火了，可下一步呢？对手会分析你、学习你、追赶你，永远想超越你。
看得见的竞争者已经够有威胁，更该警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对手。
颠覆现状的人往往不在大众视野里，他们也许正在某处默默打磨，然后突然有一天一鸣惊人。
如果模型能力不再有优势，应用层的护城河在哪里？
再说算力，这才是最让韩路一头疼的。
别说他想走自主研发、摆脱对英伟达的依赖；就算不做研发，源智在实体清单上，想买英伟达也买不到。
他费尽心思把冰芯绑上与源智同一辆战车，可冰芯也有自己的问题要克服——制程、良率、生态。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能走多好，韩路一也不敢担保。
他甚至开始怀疑：有视界帮助，自己都觉得这么难。
如果没有视界，这一切真的可能吗？
“原来你也会有这种怀疑？”顾司玥轻声说。
“当然会。”韩路一苦笑，“可这种怀疑不能跟任何人说，不能跟投资人说，更不能跟员工说。他们比我还害怕，比我还动摇，我就必须做最坚定的那个人。”
可即便最坚定的人，有时也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没关系，你可以和我说。”顾司玥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本书吗？”
“西西弗斯？”
“人生本来没有意义，为选择的道路努力本身就是意义。所以不用在乎结果；即使你最后失败了，我也知道你努力过。”
顾司玥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把韩路一心头的焦虑都抚平了。
“我和你讲过我做的第一个案子吗？当时所有人都反对我接，但我还是坚持去做。他们以为我有必胜的把握——”顾司玥顿了顿，“其实我没有。”
韩路一两手合十，把顾司玥的手包起来。
“和我说说吧。”
“小鸭词典诉小博客侵权案。当时一审结果明确，证据链不完善，所里没人愿意接。”
听到这里，韩路一转头看向顾司玥。
“那个案子是你打的？”
他印象太深了。在程序员创业的故事里，大部分少年都被恶龙杀死，只有小鸭词典在被抄袭时拿起法律武器保护了自己。
虽然小博客还是小博客，恶龙还是恶龙。
但小鸭词典就像向着风车冲锋的唐吉诃德，在技术圈里名声不小。
只是人们谈起这件事，讨论的总是坚持不懈、永不言弃的创始人。
至于其背后的律师团队，则隐身在这条新闻后面。
“那没有把握的案子，你为什么要接？为什么要去做？”韩路一问道。
顾司玥闭上眼想了想，忽然笑了。
“因为我觉得该做啊。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吧。对我来说，做这件事本身，比做成它更重要。”顾司玥说完睁开眼，又看了韩路一一眼，提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说过的那句话：“两千三百万人里，有我一个就够了。”随后问道：“那个时候，你觉得举报快闪一定能成功吗？”
韩路一回想了一下。
当然不能。那时自己刚开启视界，一毕业就在鼎盛工作了五年，单纯得还像个大学生，连职场都玩不明白，更别提去举报一家大公司这种复杂的事了。
如果是现在的韩路一去做同样的事，一定能做得漂亮得多。
可他当时为什么要去做呢？
是为了经验，也是因为他觉得，既然那么多人的利益已经被侵犯，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吧。
就像现在，AI的发展如此举步维艰，资源、人才、算力，美国处处封锁。
如果突破封锁、独立自主是该做的事，那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吧。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一个人的心灵。我们有理由相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韩路一的目光又坚定起来。
“谢谢你，司玥。”韩路一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盒，“把晚饭吃了吧。”
他用手背碰了碰食盒，道：“好像已经凉了。”
“办公室里没有微波炉，拿到我家热吧。”顾司玥的脸微微红了红，“先说好，我不会做饭。除了你带的这些，想吃什么自己做。”
韩路一眨了眨眼。
我也不会做饭啊。
我连西红柿鸡蛋都炒不好。
他拿出手机：“你家地址多少？我再点个外卖。”
……
第二天一大早，薛兆恒就把新文档发了过来。
《L200需求清单及初步技术路线V1.1》
韩路一打开，快速扫了一遍。
传统显示输出、光栅化单元、游戏图形兼容，全删了。
薛兆恒显然熬了夜，文档比昨天清楚许多，芯片面积、功耗和研发周期后面也都加上了他的初步评估。
韩路一把刘彧叫进来：“刘彧，帮我通知赵总、薛总和江工，我们得尽快见一见冰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