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海城刚下过一场暴雨。上午十点多，雨停了，天空渐渐放晴。
陆家嘴CBD的高楼，玻璃外墙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透过其中一扇玻璃望进去，是博衡律师事务所的第三会议室。
一份判决书放在桌上。合伙人方正平坐在桌边，把判决书翻开。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对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坐在对面的是博衡的客户，也是本案原告、网络应用“小鸭词典”的创始人——黄启航。
坐了一会儿，客户始终没说话，方正平率先打破沉默：“黄总，就像我之前说的，这类网络侵权的民事诉讼本就比较难打。我们设想过的最好情况，也不过是判令对方整改、赔偿额度打个折扣；可现在遇到的显然是最坏情况。”
方正平从业多年，又是博衡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这类场面见过不知多少次。
正如很多人所说，法律服务也是服务，服务业最重要的是让顾客满意；而让顾客满意，关键不在交付什么结果，而在管理好客户的预期。
他在诉讼开始前确实提过败诉风险，但那是在代理协议签订之后。
反正这个案子已经收了几十万元律师费、公证费和差旅费。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不行，但一般这种情况下，客户都不会再打了。
随后，方正平开始针对判决书作法律解释——这是律师的本职工作。
“判决理由写得很清楚：法院认为，网络流行语本身来源于公共领域，原告不能垄断；部分释义缺乏足够独创性；现有公证证据又无法完整证明“小博客”抓取相关内容的时间与范围。”
他说完，抬头看向黄启航：“继续上诉当然是您的权利，不过从专业角度看，我建议您接受这个判决。”
方正平没明说的是：法律行业有个潜规则，上诉案子比一审案子难。二审法官需要找到足以推翻一审观点的证据，一审法官也要针对一审判决写材料。
从这个角度说，除非能发现一审中没有的全新证据，否则单纯上诉意义不大。
黄启航低着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明白：明明是对方抄袭、侵权，为什么败诉的反而是我们？我们在网上还有那么多支持者，法官怎么会这么判？”
这种状态的委托人，方正平见过很多，便按惯例说道：“法律要讲证据，朴素的个人情感不能替代法律程序，我们的证据不够充分。”
言下之意，证据不够充分，很大程度上是委托人的问题。
谁叫你当初没好好做留证呢？
方正平看得出来，委托人还想上诉，但他不想再接这个案子了。像他这个级别的律师，本就要挑案子：一审可以打，也可以接；上诉赢的几率太小，就没必要接。
必输的案子接多了，有损名声。
方正平顿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黄总，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如果您确实想继续推进，所里不缺有能力的律师，我可以帮您做个内部转介。我本人最近手头项目排期确实比较满，没办法给您足够的精力。”
“谢谢你，方律师。”黄启航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会议室。
方正平的助理跟了上去——替律师送委托人出门，是他的工作。
方正平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有一句话他没骗黄启航：博衡作为海城有名的精品所，确实不缺乏有能力的律师。
但从他手里转出来的案子，估计不会有人接。
黄启航真想接着打，可能得去找别家律所的律师了。
不过，方正平还是在博衡律师内网上发了条简短消息：“小鸭词典网络侵权上诉案，当事人有意继续推进，有兴趣接手的同事可以联系我助理取资料。”
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就有人从方正平助理手里要走了案子的全部资料。
……
沈予微风风火火地走到顾司玥工位旁。看着这个清清冷冷的小师妹坐在那里的样子，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她是真心佩服。
“听说你接了‘小鸭词典’维权的案子？”
顾司玥抬头看了沈予微一眼。
“是啊。”
“小顾，你糊涂啊！”沈予微拉了把椅子坐到顾司玥旁边，“你现在刚执业，没什么案源；可这种案子实在不是什么好案子。听说那家公司已经没什么钱了，团队准备解散，你连代理费都不一定能拿到，还得把自己的职业名声搭进去。你还不如跟我学学，先到别人的团队里做授薪律师，打打离婚案子也挺好。”
说了一大段，沈予微有点口干，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喝了两口，她又看向顾司玥：“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司玥再次抬头，看向沈予微：“资料我看完了。”
“什么？”沈予微没反应过来。
“资料我看完了。我觉得他们没错，我要帮他们打。”
沈予微听了这话，有点儿哭笑不得。
咱们是做律师的，不是做法官的，哪需要判断什么对错啊。
再说，这世上又哪有什么对错啊。
顾司玥能力强是不假，但她还没自己上过庭。她在博衡工作近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团队里做检索、整理证据、写诉状初稿和庭审纪要。
做基础工作强和上庭强，是两个概念。
“咱别接了，要不你考虑考虑非诉呢，你这么漂亮……”沈予微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司玥瞪了回去。
好吧，不说漂亮。
漂亮确实是律师的资源，但也是负担。
人家总觉得你是花瓶。
沈予微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抱着小黑本回来，坐到顾司玥旁边。
“正好我手头也没案子，帮你查一查吧。”沈予微说，“资料分享给我。”
顾司玥看了她一眼，已经看透了她的谎言。
像他们这样的低级律师，哪有没案子的时候。
合伙人有一大堆杂活等着你去干呢。
不过，这个师姐愿意帮忙，她还是挺感激的。
两人开始整理方正平转来的资料。
别说，方正平这人虽然装，但能坐上合伙人，水平还是有的。
资料非常全面。
随着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发展，中国网民人数年年增加，网上也不断诞生新鲜热梗。很多人几天不上网，就发现自己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什么“奥利给”“凡尔赛”，都是什么意思？
“小鸭词典”瞄准的就是这个市场。
“小鸭词典”是个UGC（用户生成内容）应用，功能类似国外的Urban Dictionary（俚语词典），专门解释网络热梗，每个用户都可以自由创建词条。
它靠早期一批网友共创内容起家，两年积累了数十万用户，刚完成天使轮融资不久。
可有一天，“小鸭词典”突然接到用户留言，指责他们抄袭知名软件“小博客”的内容。
团队的人按用户指引找过去，发现“小博客”下有个叫“热梗百科”的板块，也提供流行词解释功能。
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功能相似，这没什么问题——毕竟“小鸭词典”的功能也不是原创，真正有价值的是用户上传的内容和社区粘性。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小鸭团队发现自家词条大面积出现在“热梗百科”里，很多词条一字不换，甚至连图片水印都写着“小鸭词典”。
如果这些还能解释为某些用户的个人行为，真正让他们确认是“小博客”官方下场抄袭的，是词条提交时间被改过。
为伪装原创，对方把词条提交时间改到“小鸭词典”对应词条上传时间之前，但很多都调过了头，甚至出现解梗词条早于梗词出现的诡异现象。
最终，忍无可忍的小鸭团队一纸诉状把“小博客”告上法庭，要求对方立即下架“热梗百科”中全部涉嫌侵权词条，在平台显著位置向原告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共计八百万元。
然后——
败诉。
看到这里，连沈予微都愤愤不平地抬起头：“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顾司玥却还是那么平静。
“小鸭词典”和“小博客”侵权案涉案词条超过两万条。方正平让手底下的律师和实习生抓取双方公开页面，按发布时间、词条名称、释义结构、例句和标签逐项标记。
这可是苦力活。统计后，整体侵权情况非常严重，然而——
“证据链不够充分。”顾司玥说。
“是啊。”沈予微叹了口气，“网络上的东西太容易改。对方对数据来源提出异议，法院也认为相关电子材料的形成过程和固定方式存在瑕疵，最终没有全部采信。”
“我得去见见委托人。”顾司玥关掉电脑上的文档，“盲目上诉没有意义，我们得找到新证据，让二审法官愿意从头看这个案子。”
“我和你一起去。”沈予微说。
顾司玥看了她一眼。
“怎么，顾律师不需要一个助理？”
……
见面地点是一家咖啡馆，就在小鸭团队办公室附近。
黄启航进门，看到两个新律师后，第一感觉是失望。
那天他从方律师的话里已经听出来，对方不想接他的上诉案子。
内部转给博衡其他律师，结果来了两个年轻美女。
不是歧视，但律师这行和医生差不多，很吃经验，越老越吃香。
最好是中年秃顶，那才叫Buff拉满。
可他眼下这个境况，也找不到其他愿意接手的律师了。
“黄总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博衡的顾司玥。”
两人握了握手，坐下。顾司玥先拿出一份资料。
“黄总，这是二审预计费用，以及我们做的风险清单，请您先过目。”
黄启航拿起来看了一遍，茫然抬头。
“这里面怎么都是风险啊？你们还是想劝我放弃？”
“告知诉讼风险是代理律师的义务。如果你决定上诉，我可以做你的代理律师，但必须是在你知晓所有风险的前提下。”顾司玥认真地说。
黄启航的脸色严肃起来。
“我知道赢的机会不大，但一定要打。”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坚定的力量，“不只是为我，也是为我的用户们。这些内容不是我写的，也不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能让他们辛辛苦苦写的东西被偷走，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有人说这些东西网上到处都是，谁想拿走都行。”黄启航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真正的互联网精神不是这样的。大家乐于分享，但不能纵容剽窃。”
“那么，黄总。”顾司玥说，“合作愉快。”
……
“啊！”
沈予微抱着头趴在工位上，头发已经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
“这样不行啊。上次手动做了那么多公证，法官还是认定无效，再盯着这条路走下去没有用啊。”
顾司玥在旁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判决书说的是“相关电子材料的形成过程和固定方式存在瑕疵”——公证书公证的是，操作人员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截图、盖章的过程有效；可你怎么证明抓取过的网页是通过抄袭才有的？这才是证据链缺失的地方。”
“所以一审时他们花几十万公证的东西根本没用。方正平这个老东西，真蠢啊。”沈予微有气无力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不是死局了吗？”
“我们要找新证据。”
顾司玥说着，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沈予微。
屏幕上是个播客，主题是互联网产品经理分享之类的。
进度条正停在一半。
顾司玥点了播放键。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透着一股骄傲劲儿。
“……热梗这个板块我们上得比较快，一个月不到，大家都很吃惊。团队很努力，因为我们在设计上参考了同类产品，内容结构啊、交互啊，找到用户喜欢什么，再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一些优化，所以省掉了很多前期摸索的时间。”
另一个男生问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呢？”
“因为我们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冷启动。UGC嘛，需要先有内容，才有用户。我们就想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顾司玥按了一下空格。
沈予微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
“这是谁啊？”
“小博客的产品经理，“热梗百科”的直接负责人。”顾司玥说，“这是他在播客里公开分享的内容，时间是2020年10月19日，足够证明“主观明知”了。”
“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没进一审的证据清单？”沈予微问道。
有人在公开渠道承认自己抄袭，著作权侵权案的律师却没发现。
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小博客”任职，没有进入证据搜索范围。”顾司玥说，“我把“小博客”过去两年在公开渠道提到“热梗百科”的内容都听了一遍，才找到这么一条。”
“都听了一遍？”沈予微看着顾司玥，“一共有多少？”
“一百多个小时吧，三倍速听的。”
小顾，小顾，活该你成功啊。
有这种精神，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咱们有转机了？”沈予微问道，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不行，这只能确认“主观明知”，没办法证明侵权行为。想证明行为侵权，还得从词条本身入手；可咱们刚才已经说了，公证没用。”
还是死路。
沈予微看向顾司玥：“不对，看你这么平静，这个你也有办法了？”
“还没确定。”顾司玥说，“但有了点儿想法。”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区块链吗？”
“比特币，当然知道。”沈予微说，“你要是十年前告诉我买它，我会感激你的；现在还是算了吧。”
“按最高法的司法解释，链上数据可以作为证据。”顾司玥说。
“可就像你没办法回到十年前告诉我去买比特币一样，我们也没办法回到两年前，让代理人给自己的网站上区块链呀。”
“我们没办法回到过去，但不代表过去没人做过这件事。”顾司玥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列表，里面是一串公司名字。
“2018年区块链首次写入司法解释，当时有一批公司创业做司法存证。现在基本没几个活下来的，但数据还在。”
“小鸭词典找过他们？”沈予微问道，随即又否定自己，“如果找过，肯定早拿出来做证据了。”
“不是小鸭词典，是“小博客”。”顾司玥说，“当时这些创业公司为了获客，会主动给大网站的内容做快照，再拿着这个去谈客户。以“小博客”的知名度，很可能有人给他们做过快照。”
沈予微嘴巴微张，好半天才说话：“要是真有，那你就牛哔了。”
想法只用了不到一天。
但真正把那份快照找出来，顾司玥花了十二天。
她先从几份行业报告和新闻稿里整理出四十三家做过司法存证的创业公司。
其中十九家已经注销；十一家虽未注销，官网却已打不开；剩下的不是转型做供应链金融，就是只肯回一句“时间太久，历史业务不清楚”。
她又顺着历史股东、产品负责人和公开招聘信息往下找。
打到第三十七个电话时，对面的人终于给了点有用信息。
“有点印象。我们当时为展示批量网页存证能力，选过几个流量比较大的平台做样本，好像就有“小博客”。”
“请问原始数据还在吗？”顾司玥问。
“公司都没了……”对面顿了一下，“不过公司清算时，那批司法存证数据应该移交给联盟链运营方托管了。”
顾司玥当天就联系了联盟链运营方。
第二天，她带着律师证、授权委托书和案件材料去了数据提取中心。
……
二审开庭那天，海城又下了一场雨。
不大，毛毛细雨。
顾司玥一路小跑，从停车场赶到法院。
她没带伞，浅浅的雨痕留在女式西服上。
过安检时，她把证据目录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以代理律师身份独立出庭，也是第一次独立代理二审案件。
顾司玥轻轻吸了口气。
一进门，顾司玥就看见对方的豪华律师团。
全是西装革履，一副律政精英的样子。
其中一个还是海城知名的商业纠纷律师。他看了顾司玥一眼，随即挪开目光。
顾司玥显然没被他放在眼里。
法官宣布开庭后，双方按程序依次陈述诉辩意见。
对方律师从容不迫地起身开口。
“审判长，我方认为上诉人一审败诉后依然提出上诉，完全是无视法理的死缠烂打。”
“正如一审判决书所认定的，网络流行语本质上属于公共领域表达，不具备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独创性；其次，上诉人提供的网页截图与爬虫数据，因固定程序存在严重漏洞，根本无法证明数据源头与我方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上诉人不过把全网公知的梗收集起来，就妄图在市场上形成非法垄断，其上诉请求应当依法全部驳回。”
坐在旁听席上的黄启航紧紧捏着拳头，脸色发白，再次体会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
大厂法务团队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壁，用一套又一套高深的法律术语，把他和数万名用户的合法权益拆解得稀碎。
顾司玥听完，缓缓起身。
“审判长，”她的声音平静而悦耳，“被上诉人一再强调网络流行语属于“公共领域”，以此掩盖其直接抄袭、恶意盗用的不正当竞争本质。”
“我方申请出示二审新证据一：系“热梗百科”前产品负责人于2020年10月的公开播客录音。他在录音中明确承认，该产品为解决冷启动问题，参考了“同类产品内容”。”
审判长示意顾司玥当庭播放录音。
录音播放完，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场中安静下来。
顾司玥继续说：“这足以证明被上诉人主观上存在极为明确的搭便车恶意。”
对方首席律师略显惊讶，看向旁边的助理律师，看到递过来的资料后才迅速反应过来，起身抗辩。
“审判长，我方对该证据的关联性提出异议！离职员工在公开平台的言论属于个人行为，无法代表公司官方态度，更不能直接证明“小博客”存在具体爬取行为！”
顾司玥并不纠缠，马上转向下一个目标：“审判长，我方申请继续出示证据二与证据三。”
经审判长许可，顾司玥按下按键，将电脑画面投射到法庭后方的屏幕上。
“2019年11月，第三方存证机构为展示批量网页取证能力，对“小博客”公开页面及无需登录即可访问的数据接口进行了抓取。文件哈希值、抓取时间和操作日志同步写入司法可信链，原始响应文件由联盟链运营方持续托管。”
“请看链上存证对应的原始接口响应。”顾司玥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清脆悦耳，“文件哈希值与2019年11月12日写入链上的数值完全一致，可以排除诉讼发生后加工、修改的可能。”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展开，包含词条编号、正文内容、创建时间等信息。
对方首席律师震惊地看向旁边的助理律师。
对方提交了这么重要的证据，你不知道？
助理律师已经满头大汗。
这种必胜的二审案子，谁会花那么多时间在里面啊。
首席律师反应很快，快速扫了一遍证据目录，再次起身。
“审判长，即便该份电子数据真实，也只能证明相关内容在2019年11月出现在我方平台，不能证明其来源于上诉人。网络流行语本就广泛传播，多个平台出现相似解释十分正常。”
顾司玥微微一笑，对方的反应还在预料之中。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所以，我方没有把链上数据作为孤立证据使用。”
屏幕翻到下一页。
一百二十七组词条左右并列摆放。
左边是“小鸭词典”的用户投稿记录和云服务商日志，右边是“小博客”的链上历史响应。
顾司玥放大其中一组：“这段一百八十七字的释义包含两处作者自创比喻、一处错别字和一条仅在“小鸭词典”出现过的例句。两边内容，包括错别字，完全一致。”
下一组。
“这张配图右下角保留着“小鸭词典”水印。”
再下一组。
“这名投稿用户在“小鸭词典”使用的昵称，也被直接复制进了释义正文。”
顾司玥翻开最后一页逻辑对比图。
“更荒谬的是，被上诉人为制造其发布早于“小鸭词典”的假象，批量修改创建时间，由此留下无法解释的时间悖论。”
“例如，“奥利给”这一流行语于2019年才在网络广泛传播，“小博客”的接口数据却显示，其解释词条创建于2017年3月。”
““凡尔赛文学”的解释词条，显示创建于2018年。”
“用户投稿与云服务日志证明内容首先出现于“小鸭词典”；可信链存证证明大量相同内容随后出现在“小博客”；异常时间字段证明被上诉人试图伪造发布顺序；前产品负责人的公开陈述，则解释了被上诉人批量获取内容的目的。”
顾司玥看向审判席：“综上所述，我方认为被上诉人确实存在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行为。对于我方提出的合法诉求，请审判长予以支持。”
法庭上一片肃静。
对方首席律师缓缓坐回位置，放弃继续抗辩的打算。
要是一个星期前看到这份证据清单，他还有时间狡辩。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回去就把助理律师开了。
旁听席上的黄启航听得热血沸腾，两手紧握。
一旁的沈予微长舒一口气，看着法庭上那个平时清清冷冷的师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颗海城法律界的新星。
审判长与两名审判员低声交换几句，随后宣布休庭，要求双方在七日内提交对涉案电子数据的补充质证意见。
直到走出法庭，顾司玥才松开一直握紧的左手，掌心里有一道因过于用力留下的指甲印。
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庭审，结束了。
……
一个月后。
二审判决书正式送达博衡律师事务所。
【审判结果：
撤销一审判决；
认定被告“小博客”构成不正当竞争；
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在“小博客”官方平台显著位置连续十五天刊登致歉声明；
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小鸭词典”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四百六十万元。】
虽然赔偿金额较最初诉求有所折让，但在数据维权领域，四百六十万赔偿额与公开道歉，已是近年来少有的绝对胜仗。
黄启航来博衡取判决书，对着顾司玥深深鞠了一躬。
“顾律师，谢谢你。”黄启航说，“谢谢你帮我们找回正义。我们会一直做下去。”
“这只是律师的工作。”顾司玥说。
黄启航离开后，沈予微压抑不住兴奋：“小顾！你火了！这是你的第一个案子啊，就是这种高曝光的大案！你要发达啦。”
她接着说：“庭审视频上网了你知道吗？人们都说你这是区块链取证第一案！”
“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年就采信过区块链存证。”顾司玥淡淡地说。
沈予微见顾司玥这么平静，也没再继续兴奋，反而有点儿担心：“不过你算彻底得罪方正平了。他打输的案子，你二审上诉还打赢了，简直是打他的脸啊。”
她又自我安慰：“还好，咱们两个都不用在他手底下做事。你现在也可以自己出去拉案子啦。”
顾司玥摇了摇头：“他们的证据整理得挺细，只是没走对路。”
……
同一天下午，海城另一头。
鼎盛算法部的开放办公区。
“诶，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同事刷着手机，突然说道，“小鸭词典赢了！”
旁边的人凑过去。
“哪个小鸭词典啊？”
“就那个解释网络梗的，之前被“小博客”整个搬空的那个。一审不都输了吗？他们创始人还上网发视频诉苦来着。这次二审翻案了！”
“怎么，你个大厂员工，还共情上创业者了？改天让你抄竞品，你抄不抄？”
韩路一刚写完一段代码，喝了一口咖啡，也加入讨论：“这叫正义必胜。”
“哈哈，你也太中二了吧。”一开始的同事笑着说。
第二个同事皱了皱眉，把同样的问题问韩路一：“还正义必胜？要是哪天上面让你抄竞品，你抄不抄？”
韩路一没有丝毫犹豫：
“那我宁愿离职。”
（番外免费，求个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