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郑晓波的话，韩路一暗道：正戏终于来了。
前面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从见面寒暄、饭菜口味，到临港数据中心给出的条件，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郑晓波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汤圆规范目前仍由源智一家提出，业内采用比例很高，却始终没有设立规范委员会。
说起来，行业类协议为什么都得有个规范委员会？
因为协议用得越多，依赖就越深。大家正用得好好的，制定者突然来一次大改，对所有采用者都是高昂成本。
为了降低这种风险，大企业采用别家协议时都会格外谨慎；而协议创造者、发起者若想让大企业加入，便会主动拉人，成立协议规范委员会。
这是通行惯例：从铁路轨距统一，到电报电码编码标准，再到互联网时代的TCP/IP协议，无不如此。
韩路一没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菊花茶还挺甜。
放下茶杯，韩路一慢条斯理地开口：“郑总说的这个席位，是什么席位？”
郑晓波眯了眯眼，缓缓重复：“规范委员会的委员单位。”
韩路一笑了笑。
“委员单位也分很多种。鼎盛是只想要个名字挂在官网上，开会时有人列席，还是要参与规则制定、拿到表决权？”
郑晓波面色不变，看了韩路一一眼，忽然露出笑容：“韩总，明人不说暗话。以鼎盛的资源、鼎盛的行业地位，自然不能只挂个名字。”
韩路一笑了笑，不置可否。
郑晓波继续道：“韩总，鼎盛的技术底子、这些年攒下的客户资源，说句实话，配得上这张桌上最重要的几个位置之一。眼下鼎盛要的不多，无非分一杯羹、占个位置。等协议做大了，眼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真到有人想联合起来架空源智话语权那天，鼎盛站的位置，还能替你顶住不少压力。”
韩路一沉吟片刻，仍没接话。
郑晓波面色沉了沉，随即又挂上笑容。
“韩总，方案是我提的，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事。回去我得给吕总和董事会一个交代。停止推动自家协议，转头支持竞争对手，光靠一句顾全大局，会上过不去。”
韩路一心想：这话才终于落到实处。
很多时候，职业经理人未必需要关心公司的长远发展，只要满足董事会的要求就行。
像郑晓波这样的，已算其中的佼佼者，至少很有眼光。
韩路一终于开口：“郑总，实话实说，成立规范委员会的事，我还没想那么远。不过既然你提了，我倒有个想法——委员会席位不能由哪家公司私下决定，不如让所有参与单位按生态贡献分级。”
郑晓波问：“具体怎么分？”
“按接入汤圆协议的真实服务数量、日均调用量、开放接口范围、稳定性和安全审计结果，用统一公式计算，按期排名。达到基础门槛，可以列席技术讨论；再高一级，进入工作组；持续贡献达标，再进规范委员会，获得表决权。”
郑晓波暗骂一声：还说没想过，这不是都设计得很完善了吗？
韩路一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鼎盛想加进来，可以，但不能只凭嘴上说说，得实打实出力、尽心尽力推广才行。
推广成效如何，标准全是公开的，到时候自然见分晓，也自然有话语权。
但只靠“鼎盛”一个名字，那不好意思——没门。
郑晓波不得不承认，韩路一年纪不大，办事却老练。这种委员会后期天天扯皮，事情复杂，连准入方式都得讨论来讨论去；现在把规则定明白，以后能省不少麻烦。
郑晓波沉吟片刻：“一家一票？”
“看来郑总很有信心，觉得一家一票吃亏了。”韩路一道，“我暂时想法是设个上限：符合基准的单位，超过几倍就有几票，到上限为止。”
郑晓波眯起眼：“那源智呢？”
“源智是协议发起方，要对兼容性、安全性和长期演进负责，所以保留最终否决权。”
郑晓波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暗自盘算。
这套规则对外人算公平，却保留了源智的特权。
其他公司能参与、能表决，也能影响协议演进方向；但想借委员会表决损害源智利益，没戏。
郑晓波心知肚明，却无话可说。鼎盛自己做平台，规则未必定得这么公平。说到底，还是鼎盛自己不争气，才只能求着上别人的桌子一起玩。
如果灵台协议有汤圆协议今日的地位，他开的条件只会比这狠得多。
况且，这规则定出来，其实对鼎盛有利。真比服务数量、调用量和接口广度，国内有几家能站在鼎盛前面？
寻他？早没落了。企鹅在AI方向上还没发力，像是在观望。至于巨量，优势在内容消费端，与个人智能体助手天然不匹配；况且糖包眼下用户量不小，他们未必不想做自己的协议。
所以鼎盛更要抓住眼前这个机会：协议之争里做不了制定者，先入场也是优势。
郑晓波沉默一会儿，说道：“韩总考虑得很周全，我这边没问题。之后我让团队来源智，和韩总团队把细节定下来。”
这个结果对郑晓波不算最好，却足够拿到入场券，后面的成绩还得看运营。
合作方向谈定后，郑晓波貌似随意地提起合作细节。
“如果有联合声明，署名和对外口径怎么安排？鼎盛公关团队也好早做准备。”
韩路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郑晓波这又是一次试探，看他是否对商业叙事敏感。鼎盛公关团队力量不小；若两家合作之初，他们就直接出来颠倒黑白、模糊叙事，引得源智取消合作，那便得不偿失。
可若试探过了，韩路一没听出来，那到时候鼎盛便可以在媒体上做做功夫。
可惜，韩路一不是那种傻白甜创始人。
“郑总，既然是汤圆协议，自然由我们来声明。”韩路一道，“莫非这合作，鼎盛还想让协议改成灵台协议吗？”
“哈哈哈，韩总说笑了。自然源智主导，源智主导。”郑晓波夸张地笑两声，也不在意意图被看穿。
商业谈判，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一攻一防，干净利落，两人都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郑晓波正准备接着吃饭，韩路一却忽然开口。
“郑总，这个协议的价值，可不止在国内争个第一。”
郑晓波看向他：“韩总说的是美国？”
“不止美国。我们都是做互联网的，都清楚这一行受地理限制不大，而且越是底层，越是如此。”
郑晓波当然知道。鼎盛作为科技大厂，本身也是许多开源项目的贡献者，国内国外都有大量用户；就连鼎盛云，也在全世界提供服务。
“我们的竞争对手在美国，可要争取的用户遍布全世界。欧洲、美洲、亚洲、澳洲——只要现在有互联网应用的地方，都会接入AI生态。他们会采用什么协议？硅谷不会坐视我们定义这个标准。”
“据我所知，Nexus和OpenAI都已经公布了各自的AI服务互联协议。”郑晓波道，“韩总的意思是，我们也要争一争这个话语权。”
韩路一暗笑：合作才刚谈定，郑晓波就已经口称“我们”了。
这个老狐狸，还挺会拉关系。
“自然。”韩路一点头，“这个价值，我能看到，你能看到，硅谷那些人也能看到。下个月新加坡的人工智能大会，会有AI服务协议国际标准的讨论——鼎盛这边谁过去？”
郑晓波神色一正，心里感慨韩路一消息灵通，也暗自庆幸自己的决断。
以灵台生态如今的体量，恐怕连国际标准候选名单都进不去；但如果汤圆协议入围，鼎盛倒很适合去助助威。
郑晓波沉吟道：“原计划鼎盛云和人工智能研究院都会派人过去；但如果韩总要去，我也可以去助助威。”
郑晓波本来不打算去。乾元坤元现在的成绩在国内还可以，到国际上就不太拿得出手；AI再是鼎盛的集团战略，他也不必亲自跑一趟。
但加入汤圆生态后，又不一样了。
给汤圆生态争取利益，就是给鼎盛争取利益。
再说，主动停止灵台协议，鼎盛是举手投降；可如果是为了推动中国企业统一参与AI国际标准竞争，那就是为大义舍小利。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意思就完全不同了：董事会看着舒服，投资人听着顺耳，股价没准都会跟着涨。
郑晓波这次的笑容，也显得真诚了许多。
正事谈得告一段落，两人各自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没有酒，没有“你好我好”的热闹，也没有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感情。
两个人刚刚完成了一次价值交换。
韩路一喝完茶，放下杯子。
他对与鼎盛合作，既不排斥，也不渴求。想把人工智能市场做出来，就要把蛋糕做大些，也分出去一些。
至于赢谁？
他不想赢谁，只想大步向前，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路上遇到什么障碍，那就把障碍扫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