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上，各家企业代表先要说明自家如何整改、为何能够重新上线。
可到了源智这里，这个环节直接跳过了。
因为他们基本没改。
智能体功能已通过检查，正在正常运营；聊天功能此前已有严格标准，在官方规范出台前，也没有明确的改动方向。
于是韩路一直接讲了自己对行业发展的看法。
“我支持符合条件的通用助手尽快恢复。”韩路一说，“现在人工智能应用正处在快速发展期，大量产品停止服务，一定会影响行业发展速度。”
朱宇川听到韩路一的话，转头看了他一眼。
要知道，因为智能体功能和聊天功能分离得彻底，如今汤圆是唯一一个还在正常提供服务的偏向个人AI助手的功能。这给了所有竞品巨大压力，其中也包括巨量科技的糖包。
现在韩路一竟主动建议恢复上线、提升行业发展速度。
这简直是主动放弃到手的利益。
“我们看好的发展方向，是为用户提供可信服务，替用户处理事务。”韩路一继续说，“我们不把对话轮数、停留时长和情绪黏性作为核心增长指标，但这并不是说这些指标本身有害。”
他环顾在场的各家企业代表，接着说道：“我认为，新规应该采用强制底线加方向引导的方式：凡是有可能造成用户心理、生理安全威胁的，都是红线，要强力禁止；在此之外的方向，可以给企业留出创新探索的空间。”
韩路一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企业代表们都松了一口气。
作为唯一一个还在线上的AI产品，韩路一的源智虽然只是初创企业，说话分量却很重——毕竟这个产品可以说是官方认可过的，接下来大家怎么走，很可能要参考汤圆。
而韩路一没有趁着现在的形势直接要求大家强力整改，反而提出“内紧外松”的方向。
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这时开口道：“韩总的发言很有道理。这样，之前给大家下发的资料里，有源智科技提供的《人工智能安全规范倡议书》，我们已经内部研究过了，非常有参考价值。接下来各位就基于这个内容展开自由讨论，有价值的观点我们都会整理下来。”
各家的代表听到这里面面相觑。
直接拿源智交的资料当底稿啊，那我们准备的这些呢？难道就没有参考价值吗？
朱宇川低头翻开那份《人工智能安全规范倡议书》，从头快速扫了一遍。这个文档他之前就在源智官网看过了，现在看来是同一个版本，一字不改。
黎严也在看。
两人相隔不到半米，却像处在两个空间，互相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另外一边，刘勃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最近一段时间，只要在重要场合看到韩路一，他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灵台发布会被汤圆提前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临时加出来的智能体协议又是抄的汤圆协议，后续被压得抬不起头。
举报汤圆，监管回函说人家经营正常；替灵台申诉，收到的回复是确实存在问题。
连出来出差都不消停：早晨接到紧急报告，说临港那边的数据中心项目启动不起来，区里给压力，想转给下家接手。
好巧不巧，这个下家还是源智。
刘勃已经形成一种很朴素的条件反射——他对韩路一有点儿怕。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别的猜想。
短短半年，王志远和张弛接连离职，听说王志远还在被调查，二人都是鼎盛云这条线上的高级副总裁、副总裁。刘勃自升任副总裁后，一天好日子还没过上，就一直在遭受韩路一的竞争打击，如今都有点儿怀疑，是不是鼎盛云的风水不太好。
要不建议吕总去找个庙拜一拜吧？
赵文渊没有低头。源智自家交的材料，他早就看得滚瓜烂熟了。他趁这个机会观察其他几家大厂代表的反应。只见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认真阅读，有的人还在用笔写写画画，赵文渊不由心里有点儿暗爽。
这些人走出去，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一个个位高权重、有钱有势，如今却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仔细研究自己和团队按韩总指示整理出来的材料。
赵文渊回头看了一眼韩路一，只见他低着头，也在阅读手里的材料，不由得心生敬佩。
韩总，可以。
几分钟后，众人纷纷抬头。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发话：“我看大家看得差不多了，那就畅所欲言吧。”
“那我先提一点意见。”
朱宇川率先开口，手指点了点倡议书中关于情感依赖的一段：“我赞成禁止诱导依赖、情绪操纵和虚拟关系绑定，但长期记忆、自然语气和主动关怀，不能简单放在风险项里。”
“糖包有大量日常用户。用户今天说自己要准备考试，过几天再来，产品问一句考得怎么样，这种体验很自然。全都要求清空记忆，或者每次都只能像客服一样回答，用户也不会接受。”
他说完后，黎严淡淡地接了一句：“用户接受什么，不能只看使用时长和留存率。”
朱宇川转头看他：“黎总觉得应该看什么？”
黎严微笑道：“应该看产品有没有解决问题。”
“糖包的日活和使用时长在那，每天解决的问题恐怕比雕龙要多不少吧。”
“刷视频的人每天也花很多时间。”黎严说，“他们也都在解决问题？”
在场的人顿时闻到了熟悉的火药味。
朱宇川冷笑了一下：“寻他的搜索结果里，那些竞价排名也没少解决企业的问题吧？”
黎严脸色一沉。
副局长敲了敲桌面：“今天不讨论两家以前的业务。朱总刚才的问题很具体，大家围绕风险怎么认定继续谈。”
韩路一开口道：“我觉得关键不在产品本身有什么能力，而在产品用这些能力来做什么：记住用户的工作习惯，可以提高效率；记住用户最脆弱的情绪，再用这些内容主动拉回用户，风险等级是完全不同的。”
“使用时长也一样。AI工具本就是为了提升人们的工作效率，用户觉得好用，自然就会多用；如果像游戏一样设置防沉迷系统，反倒有点儿本末倒置了。”
鼎盛的刘大海摸了摸头：“这个尺度贼合理，可具体怎么落实呢？”
“给每个产品设两条风险轴。”韩路一说，“第一条是关系依赖风险，重点评估稳定人格、亲密关系设定、长期情感记忆、主动召回、情绪操纵，以及未成年人和心理脆弱人群保护。”
他顿了顿，接着说：“第二条是现实执行风险，评估工具的权限、影响范围、操作能否撤销等特性，重点关注是否涉及支付、公开发布、医疗、法律、金融和公共设施，同时检查授权、回执、接管、回滚和审计机制。”
把评估做成心理层面与执行层面的双轨制，标准一下就清晰了。
对产品的审计标准，也可以按这两个层面的风险等级适用不同标准。
朱宇川最先反应过来：糖包的关系依赖风险可能偏高，现实执行风险偏低。
同时，他在心里飞快给几个竞品分了级。
寻他的智能体平台和鼎盛灵台很像，都在从B端向C端发力；二者的现实执行风险都偏高，关系依赖风险反而只算中等。
至于汤圆，作为能力最强、回复风格也最克制的产品，应该算关系依赖低、现实执行高。
几款产品完全可以适用不同标准。
韩路一说完，大家基本都认同这个方向。
黎严接过话头：“我基本同意按权限和场景分级，但强调一点：不能把自主执行能力本身当成风险，那会限制行业发展。智能体的价值就在于替人完成任务。未来会出现大量专业智能体，企业里的重复岗位和流程一定会被替代。”
寻他的战略方向，就是把智能体——尤其是各行业专业智能体——大规模部署；若因现实执行风险高而限制行业场景落地，对业务推进影响很大。
所以黎严很关心这个问题。
副局长皱了皱眉。管制与放开之间的平衡确实难找，他下意识看向韩路一。
如今市面上智能体能力最强的御风和汤圆Chat都出自韩路一的公司，他想听听韩路一的看法。
副局长还没开口示意，韩路一已主动发言。
“黎总，有一点我不认同。”韩路一说，“自主执行能力越强，检查标准自然越高，但高标准不等于限制发展。”
他顿了顿，接着说：“人工智能、智能体可以替人完成很多工作，但涉及他人权益的最终决定，必须有明确的责任人。或者说，若是寻他智能体直接开出的医学治疗方案引发事故，寻他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黎严脸色不太好看，却没说话。
这毕竟是个敏感话题。
整场讨论基本沿着韩路一提交的倡议书和他刚提出的风险双轨制推进。副局长听得频频点头，旁边的记录员手一直没停。
反倒是另一家巨头鼎盛，全程几乎没怎么发言。
刘大海在技术边界的话题上还会提些有用的观点，刘勃则基本彻底沉默。
事实上，他中间几次想插话，最后都忍住了。
他今天原本准备了不少针对汤圆的内容：汤圆在停服期间快速增长、源码借政策窗口抢占市场，以及汤圆同样存在聊天功能等问题。
可看着场上的风向，他越来越不敢开口。
韩路一主动支持其他产品恢复，又把汤圆列入中高执行风险，规避监管的帽子已经扣不上去。
继续攻击，没准又会被追问：灵台的会话链路有没有隔离，企业权限有没有责任节点，宣传里的“懂你陪你”准备怎么解释。
刘勃被汤圆打过太多次，终于学到一个宝贵的职场经验：不开口，至少不会现场丢人。
反正听下来，韩路一指的方向还挺靠谱，也没有针对鼎盛灵台的意思。
临近中午，副局长和几位参会部门负责人低声交流了一阵，随后作会议总结。
“感谢大家，今天讨论得很充分，很多意见都有操作价值。关系依赖和现实执行两条风险轴，我们会纳入新规研究，同时继续组织技术机构和企业做验证。”
“新规不日公布。通用问答、办公、搜索和智能体产品完成整改后，都可以提交审查，通过审查即可重新上线；纯情感陪伴服务还需额外补充未成年人保护、危机干预和关系依赖评估报告。”
“企业内部智能体可采用组织级授权，但涉及重大权益和高影响操作，责任链路必须非常清晰。具体标准以后续发布的正式文件为准。”
总结一出，除韩路一和赵文渊外，参会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其中朱宇川可能最开心：糖包的核心功能不必再无限期停服，只要按要求完成拆分和审查，很快就能恢复。
黎严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监管没有给整个智能体生态统一套上高风险标签，寻他可以按具体技能和权限分别申报。
说到底，行业发展最怕不知道方向；如今方向定了，整改方向也就简单了。
副局长最后看向韩路一，笑了笑：“源智提交的倡议书，后续还需要你们配合技术验证。汤圆的授权、回执、人工接管和审计设计，也请整理一份完整材料，供工作组参考。”
“没问题。”韩路一说。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朱宇川没有离开，反而走向韩路一，主动伸手：“韩总，幸会，巨量朱宇川。”
两人握手。朱宇川开口：“刚才关于关系依赖的划分很有启发。等糖包完成整改后，双方可以找时间做一次安全团队交流？”
韩路一笑道：“好。我平时人不在京城，这些事可以直接和京城负责人赵总联系。”
黎严在远处看了看这边，看样子也想过来打招呼；但朱宇川一直没走，他最终没过来，带人离开了。
朱宇川走后，其他几家技术机构和企业的负责人也排着队过来，与韩路一、赵文渊打招呼，交换联系方式。
显然，大家都看出韩路一的源智在会议上展现出的分量，趁现在结交一下总不会错。
等其他人散得差不多，刚才和领导们一起出门的庄院士又转了回来。他见韩路一还在，径直走过来。
“韩总，好久不见啊。”庄院士说，“会议结束后有安排吗？中午一起吃个饭？”
韩路一知道，庄院士应该有事要谈，而且不是一句话能谈完的事。
“那我定个地方，坐下来聊？”韩路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