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赵文渊开车载着韩路一，抵达京城某处的一座机关大院。
门口的保安指挥赵文渊停车，用京城话有些不耐烦地抱怨他的车技。
好不容易停好车，赵文渊坐在车上深吸一口气：“被大爷说了两句，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韩路一笑着看自己手下的研究院院长，问道：“为什么？”
“我本来以为今天是要来参加听证会一样的场合。”赵文渊说，“你知道，就跟网上视频里老黄去的那种，结果给大爷说两句，紧张感就没了。”
“可能还真是那样。”韩路一说道，“走吧，看看去。”
两人下了车，有人引着他们进了办公楼内的一间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桌子围成一圈，桌上摆着姓名牌、材料和矿泉水，共二十来个座位。韩路一扫了一眼，倒看见几张熟面孔。
先是水木的庄院士，坐在主位旁，显然以官方专家身份参会。
庄院士远远朝韩路一点了下头，韩路一也点头示意。
鼎盛的人到得也早。其中一位，韩路一见过两次，对其发型印象很深——鼎盛AI研究院首席科学家刘大海。
旁边另一位，韩路一没什么印象，叫刘勃。
他打开视界看了一眼。
【刘勃｜鼎盛云事业部·副总裁】
【情绪：紧张】
【隐藏情绪：畏惧】
韩路一观察鼎盛两人的同时，对方也看见了刚进门的他和赵文渊。
刘大海朝两人点头，刘勃则有点儿心虚地迅速移开目光。
寻他那边由黎严亲自带队，人还没到。
场上另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巨头是巨量科技，其负责人座位就安排在黎严旁边。
这座位安排，不知主办方是故意还是无意。
韩路一虽远在海城，也听说过两家企业的矛盾。
黎严一直在各种场合指责巨量的推流算法制造信息茧房，严重损害公众获取信息的方式。
——说实话，这话由黎严说出来，颇有黑色幽默。
至于巨量科技与寻他，巨量崛起过程中双方有过大量正面交锋，包括但不限于诉讼、挖人、舆论战。
但随着巨量科技明显赢下这场竞争，它对寻他近来的言论已不再回应。
这种不回应，与其说是大度，不如说是胜者对败者的不屑。
毕竟巨量尚未上市，估值已远远把寻他甩在后面。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巨量出席的是朱宇川，四十岁出头，带些文艺气质。他是巨量科技AI战略高级副总裁，巨量AI拳头产品“糖包”由他一手打造。
朱宇川似乎认出了韩路一，见对方目光投来，也微微点头示意。
韩路一一边回礼，一边打开视界。
【朱宇川｜巨量科技·战略高级副总裁】
【情绪：平静】
【隐藏情绪：轻微焦虑】
朱宇川的焦虑，韩路一能理解。
糖包作为个人AI助手上线后，一直走量大管饱的路子——生图、对话、知识问答、办公助手全塞进一个APP，还提供免费服务。
这套策略让糖包迅速占领市场。
仍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流量为王的打法，也正是推荐算法巨头巨量科技最擅长的。
问题在于，糖包APP里还有用户可定制的陪伴型人格，在五一这次紧急通知中同样被波及，服务目前暂停。
当务之急是恢复服务。
韩路一和赵文渊入座后，赵文渊低声向老板感慨了一句：“这次算是把市面上做AI的巨头集齐了。”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只有我们不是巨头。”
韩路一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回道：“我们比巨头强。”
赵文渊一愣，随即笑了：“是的，我们更强。”
又过十几分钟，陆续又进来几拨人。黎严带着一人走进来，环顾一圈，径直坐到安排好的座位上。
他坐下后，没跟旁边的朱宇川打招呼，对方也没向他打招呼。
九点整，一位分管领导到场，简短开场，难得没讲套话。
“前几天的停服，是突发安全事件后的紧急措施。今天请大家来，目的很明确：抓紧划清边界，把该改的问题改掉，让符合条件的产品尽快恢复。”领导语速平稳，像在播新闻，“行业不能长期停着，我们不搞“一刀切”式懒政；但安全是红线，也不能靠换个名字绕过去。企业自称通用助手、企业工具、智能体平台，只能算产品介绍，不能代替风险认定。今天就是想在这方面听听企业意见，希望大家踊跃发言，参与政策制定。”
定下基调后，分管领导还有安排，很快离场。接下来的讨论由网络管理技术局一位副局长主持，之前参与五一紧急处置的李处长通报自查结果。
李处长翻开材料，开门见山：“各家今天只回答三件事：你的产品是什么、已经改了什么、为什么能恢复上线。每家八分钟，到点我会提醒；视频之类的宣传资料就别放了，大家抓紧时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简直像一场公开考试，还是在同行、竞争对手面前现场考核；考砸了，难保不被人嘲讽。
关键是各家都提前备了厚厚一摞资料。平时企业开发布会，八分钟连合作伙伴名单都念不完；如今限时，必然得现场发挥一部分，很看水平了。
巨量第一个发言。
朱宇川没有绕弯：“我们已经下线用户自建拟人角色，增加未成年人模式、使用时长提醒和高危场景人工复核；全线AI产品的主动召回也会收紧，凡涉及虚拟伴侣、诱导依赖的表达一律禁止。”
这是讲已做的动作，后面才是意见部分。
“但是，我们不同意把自然语气、长期记忆和情绪回应直接等同于陪伴服务。用户愿意和产品多聊，可能因为它好用，也可能因为它比搜索框更容易交流。不能因为用户对产品产生感情，就把整个通用助手关掉。”
朱宇川话里话外仍点着寻他的搜索业务。
这话明显既说给监管方，也说给同行。
黎严在旁边皱了皱眉，忍住了。
随后鼎盛发言。
刘勃今天显然对“参与政策制定”毫无兴趣，只想让灵台智能体功能快点儿恢复上线。
他花了一大半时间介绍紧急通知后鼎盛对灵台平台做的紧急改动，如何符合要求——虽然具体要求还没出台。
等他说完，已到七分钟。作为首席科学家的刘大海简短补充：“灵台的企业功能主要依靠机器身份、最小权限、沙箱和全链路审计控制风险。这种设计模式与个人智能体方向差别很大，应分开处置。”
说完，韩路一和赵文渊对视一眼。
刘大海的说法，倒与两人之前的交流以及源智提出的倡议书方向一致。
黎严的观点不同。
“寻他平台未来会出现大量专业智能体。同一平台里，有的只负责整理文档，有的可以调用企业系统。用平台名称统一定级，会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我们建议按技能来源、调用权限和具体场景评估。”
三家巨头说完，会议室里的立场已很清楚。
巨量要保C端体验，鼎盛要保企业入口，寻他要保智能体生态的生长空间。
嘴上说的是行业治理、安全规范，心里想的还是哪块业务最赚钱、自家核心业务别受影响。
韩路一暗自摇头。
这时，主持会议的副局长突然点名源智科技：“韩总，我们的调查显示，源智在这次状况里表现最好。不知贵司对行业发展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