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飞往京城的同时，海城这边也没闲着。
陈副区长前脚刚走，秘书秦秘书便联系上刘彧。刘彧请示韩路一后，把这件事交给了江松然和张彪。
当天下午，韩路一还在飞机上，江松然和张彪已驱车赶往临港。
秦秘书发来的是一块路牌。想来这数据中心项目尚未完工，导航上连名称都没有。
不过，很多数据中心即便已投入运营，地址也不会在网上公布，主要还是出于安全考虑。
从张江的源智总部到临港在建的数据中心约六十公里，全程高速，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
车还没到，江松然便感慨：“单凭这个地理位置，招人就能占不少优势。”
开车的张彪嘴上应了一声，心里也认同。
在张家口时，他基本住在云垠数据中心园区，周围十分偏僻。他在军营生活多年，本不在意这些，却不只一次听云垠的运维工程师抱怨过。
当然，数据中心选址主要看地价、电价、环境温度等因素。地处偏远，地价就低，对公司而言，这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
快到目的地时，张彪接到秦秘书的电话。
“张总，我这边已经到了，项目方负责人也在。就在园区门口，一辆黑车旁边，我等您。”
张彪看了眼导航，应道：“辛苦您了，秦秘书，我们马上到。”
几分钟后，张彪的车减速停在园区门口。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写着“鼎盛临港智能计算中心”。单是这块牌子，就做得比不少公司的总部招牌还气派。
江松然说了句：“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张彪点点头。上家竟是鼎盛，他也没想到，可仔细一想又很合理。
临港并非传统的数据中心选址，比起东数西算的几个热门地点，成本和政策都不占优势。
肯投大手笔建这么大一个项目的，除了大本营就在海城的鼎盛，还能有谁？
从陈副区长到秦秘书，都没提过这个推进不下去的项目所有者是鼎盛。这种情形下仍不说，大概率是故意的。
许是怕源智慑于鼎盛的影响力，不愿为帮政府接手项目而得罪鼎盛？
张彪心想，政府这担心可多余了。
张彪跟韩路一的时间长，当初韩路一去见王志远，也是他跟着。可以说，韩路一创业至今，最不怕的对手就是鼎盛。
韩总若知道上家是鼎盛，对项目的兴趣也许还会更大些。
两人下车，门口已站了几个人。一个穿政务夹克的男人迎上来，张彪在源智见过他几次，知道是陈副区长的秘书，便客气地打招呼。
“秦秘书，不好意思，久等了。”
“张总客气了，是我们到早了。”秦秘书说。
他先与江松然互相介绍，随后才带两人走向剩下那几人——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鼎盛的人。
那几人神色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显然对这次会面并不热情。他们之所以出现，多半还是迫于秦秘书和他背后陈副区长的压力。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与秦秘书握手时，他还勉强挤出点笑容；转向张彪和江松然时，脸上的敌意已压不住了。
“刘斌，鼎盛云基础设施部总监，目前负责临港项目。”
秦秘书介绍：“这两位是源智科技的张总和江总。今天主要实地看看项目情况，后续有无合作空间，还要企业双方再谈。”
“源智？”刘斌语气带着点嘲讽，“成立才多久，连数据中心都惦记上了？”
江松然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这种语气他在国外也没少见：“最近业务增长快，算是甜蜜的烦恼。听说贵司的AI项目最近停止服务了？那烦恼倒也不少，正好互相学习。”
刘斌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秦秘书像没听出两人话里的交锋，抬手示意：“先进去看看吧，别站在门口聊。”
从外面看，整个项目已很气派；进了园区，规模感更加明显。
两栋机房楼并排坐落在园区中央，外墙全部完成，连玻璃幕墙和标识都装好了。旁边是独立的动力中心、运维楼和冷却设施，园区道路、绿化、消防通道也已通过验收。
远处还有一块预留用地，地基已经平整，显然是为二期扩建准备的。
刘斌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项目一期总建筑面积接近十一万平方米，规划八千个机柜，设计电力容量一百二十兆瓦。其中一部分机房按高密度智能计算集群建设，单机柜最高可做到五十千瓦。”
“整个项目的土建和机电投入已超过二十亿。正式运营后，可承载十万张以上计算卡。”
说到这些数字，刘斌的语气很复杂。
项目整体由他负责，本来能成为他的业绩亮点。结果临近投运时突然接到通知：绿电指标采购不足，几个临近运营的新数据中心要内部竞争，临港这个没争过乌兰察布那个。他气得直接摔了杯子。
项目没能运营归没能运营，钱却是真金白银砸下去的。单这两栋机房楼往这里一放，就比市面上很多公司的全部资产还厚实。
江松然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土地、厂房、供配电、制冷、消防，再加上已完成的大量机电设备，鼎盛在这个项目上确实下了血本。
可这种资产一旦闲置，维护费用极高，鼎盛直接陷入两难。
想拆走，供电和冷却系统都焊在地上；想改用途，普通租户用不上；继续持有，又得不断投入人员和资金维持设备状态。
数据中心这种东西，赚钱时是印钞机，无法运营时，却是个会一直吃钱的怪兽。
一行人进入一号机房楼。里面已完成精装修，地面干净得能照出鞋底。机柜整齐排列在两侧，大部分还空着，只有少量测试设备亮着指示灯。
刘斌随手推开一扇机柜门，却连介绍都欠奉。
秦秘书有点不满，正要开口，张彪却先一步走进去，抬头看看顶部管线，又蹲下检查架空地板下的布线。
刘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位——总——以前也做数据中心？”
他一时没想起张彪姓什么，便含糊了过去。
“做过一点。”张彪起身拍了拍手。
江松然则在一旁观察整个机房。
两路高压市电已接入，备用柴油发电机、UPS和储能设备也都完成安装。单看硬件，鼎盛投入堪称豪华。
这地方若能让源智用上，立马就能派上用场。
源智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鹏城那边新一批一万张L100，一两个星期内就能交付。像上次那样运到张家口，一下这么大的量，云垠那边也协调不出这么多位置，可能还得找别家提供租赁服务的数据中心谈，这一前一后又得费不少功夫。
至于自建？
先不提选址，自己买地、设计、报建、施工，再快也要一年多。
汤圆Chat刚刚上线，用户和调用量还在快速增长，汤圆模型也要继续扩容。
这个项目倒特别能满足源智眼下的需求。
一圈看完，众人来到运维楼会议室。
刘斌让人送上几瓶矿泉水，自己在长桌另一边坐下，语气依旧不太友善：“项目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个项目的建设标准和投资规模，在整个海城都排得上号。区里说有企业有意接手，但说实话，我们鼎盛内部目前还没做出出售决定。”
秦秘书明显不悦。
“刘总，今天的考察是你们集团同意的，区里也提前发过协调函。卖不卖，当然由鼎盛自己决定，区里不会、也无权强迫企业处置资产。”他先说了些客气话，但燕国的地图很短，很快就用完了，“但我必须强调一下：项目原定投产时间已经过去四个月，区里给你们协调过几次，到现在都没有进展——”
说到这儿，秦秘书的语气沉了下来：“鼎盛不会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吧？”
随即他又说：“项目建在临港，占用了产业用地、电力接入容量和配套资源。区里给了政策，也协调了施工和审批。现在项目无法运营，影响的不光是鼎盛自己的投资。”
见秦秘书色变，刘斌的语气立刻软下来：“秦秘书，绿电指标紧张，这是客观情况。整个市场都缺，又不光是鼎盛一家拿不到。”
秦秘书这番话，代表的恐怕是陈副区长的意思。
若换作郑晓波，甚至刘勃在这儿，或许还能反驳秦秘书。可刘斌一个小小总监，万万得罪不起。
“正因为指标紧张，区里才给你们介绍能解决问题的买家。”秦秘书说，“你们愿意继续持有，可以。本周内把新的绿电方案、投产时间和资金安排提交上来。继续拿“正在协调”作为回复，区里只能重新评估后续政策兑现和项目安排。如果鼎盛真的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那按照协议，不仅之前的政策和补助会收回，恐怕之后还有许多合规问题要过。”
刘斌不仅脸色难看，心里也觉得难做。
项目刚立项时，鼎盛在临港很受欢迎：集团领导来考察，区里领导亲自陪同，手续一路绿灯。
如今项目卡住了，鼎盛内部还在讨论是否止损，尚未决定，区里却已迫不及待找来接盘方。
“秦秘书，我们鼎盛在海城投资这么多年，集团的实力和信誉，区里应该清楚。”刘斌说，“源智成立才多久？他们能不能承担这么大的项目，区里恐怕也要谨慎判断。”
秦秘书看他一眼：“源智能不能承担，区里会判断。你现在要解决的，是鼎盛临港项目的问题。”
刘斌胸口一堵。
风向彻底变了。
秦秘书刚才和张彪、江松然说话，一口一个“张总”“江总”，态度客气得很；轮到他这里，话一句比一句硬，快把“少废话，拿方案”写在脸上了。
刘斌压住火气，又转向江松然。
“江总，既然源智有收购意向，我也想问问：绿电指标在公开市场上现在有钱都难买，鼎盛这么大的资源体系都没解决，源智凭什么保证收购后能够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