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司衡律师事务所。
顾司玥从写字楼里出来时，一眼便看见站在路边等她的韩路一。
韩路一下午要飞京城，时间卡得很紧；可连续两天没见了，他还是想赶过来和顾司玥吃个午饭。吃完饭，他直接去机场。
刚刚确定关系的两个人，恨不得天天见面、天天黏在一起。奈何两个人都太忙，五一期间本该多相处几天，却被公司和监管的事情连着打断，约会变成了面对面加班。
刚恋爱的韩总想补偿女朋友一下，哪怕只有一个小时。
顾司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遍，眼角弯了弯。
衬衣、西裤、皮鞋还有手表，买给他的东西，他都好好穿戴在身上。
真帅。
韩路一还没开口，顾司玥先说话了：“走吧，我时间很紧，四十分钟之后就要见客户了。”
好吧，韩路一原留的一个小时，看起来绰绰有余，大律师却只给他四十分钟。
两个大忙人谈恋爱，谈出了争分夺秒的感觉。
时间这么紧，能选的地方不多。
还好，顾司玥爱吃麦当劳。
点好餐，韩路一想让顾司玥先去坐下，他等着取餐；顾司玥却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就这么一会儿，想离你近一点。”
韩路一被这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出餐很快，两个人找了个空桌，面对面坐下。
顾司玥很自然地用左手抓住韩路一搁在桌上的右手，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放着。
单是拉着手，也让人觉得快乐。
韩路一坐了一会儿，见顾司玥没有松手的意思，只顾用右手吃薯条，便笑着问：“司玥，我怎么吃饭啊？”
顾司玥奇怪地看他一眼：“用左手吃啊。”
韩路一只好用左手吃汉堡。还好，不算难。
两人边吃边聊，韩路一把上午发生的事大致跟顾司玥讲了讲——除开苏念念那部分。
倒不是特意隐瞒，只觉没必要专门提。
既然他已经选择了，那就让它都过去吧。
至于他之前在馬小飞面前没能说出口的野望，大概仍不太可能——现代社会，谁又愿意和谁分享呢？
韩路一说话时，顾司玥只是静静听着。
汤圆Chat上线后的数据好得惊人，协议生态扩张也超出预期；又有人突然来推销数据中心，京城研究院和国网的试点同样启动顺利。
公司发展得很顺利。
可等这些说完，顾司玥看着韩路一的眼睛，忽然问：“路一，你是不是不开心？”
韩路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平静地笑了笑：“怎么这么问？”
“我希望你开心。”顾司玥说着，顺势换了话题，“我的工作没什么能和你分享，律师得对客户信息保密——不过沈予微那儿有很多有趣的案子，判决书都公开在网上，我可以讲给你听。”
韩路一被女朋友的冷幽默逗笑了。
顾司玥并非不讲笑话，只是很多时候，她讲笑话的方式让人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在讲笑话。
若听得懂，就会觉得她很可爱。
就像现在。
随后，顾司玥真给韩路一讲了几个沈予微接手的离婚案。客户名字自然不提，奇葩情节却不少，听得韩路一瞠目结舌。
四十分钟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顾司玥的手机就响了。
是她自己定的闹钟。
顾司玥松开韩路一的右手，按掉闹钟，语气里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不舍：“走吧，研讨会上如果需要发言，就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方向，我相信你。”
韩路一飞京城，是为了参加明天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安全与智能体分级治理闭门研讨会”。他和顾司玥五一期间已写好一份关于AI行业安全规范的倡议书，发在源智官网上。
这趟去京城，就是到现场把观点再讲一遍。
但会议规格很高，之后AI聊天产品重新上架要遵循什么标准，很大程度上恐怕都会受它影响。
所以韩路一才急匆匆飞往京城。
两人把桌上的包装收拾干净，一道走回司衡所在的写字楼。
韩路一目送顾司玥走进电梯，等门合上，才给刘彧发信息。
几分钟后，张彪开车停到他面前。
刘彧下车给韩路一开门，等他上车，自己才回到副驾驶。
车刚启动，刘彧递来平板：“韩总，明天闭门研讨会的具体参会名单出来了。主管部门、几家研究机构，还有业内靠前的几个平台企业和模型公司都会来。寻他那边是黎严亲自参加，鼎盛也会派人过去。”
韩路一点头，想起上午陈副区长提过数据中心绿电额度的事，便对刘彧说：“联系一下周总的秘书。”
刘彧正核对航班信息，闻言回头：“周总？国电投资的周涵周总？”
“对，现在就联系，问问周总今天还有没有时间。我们下午到京城，我准备带赵总过去拜访。”
刘彧没多问，从手机里找出周涵秘书的电话拨过去。
电话接通，刘彧自报家门、说明来意。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周涵的秘书通话。
一听是源智韩总的秘书，对方语气立刻客气起来：“周总今天的安排比较满，我先请示一下，稍后给您回复。”
“好的，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刘彧回头汇报。
“韩总，对面说要请示一下。”
“嗯，等回复吧。”
韩路一也没指望临时打个电话，周涵就一定有工夫。
国网投资是国网这个庞然大物旗下唯一的投资机构，既有经济需求，也有政治任务。
周涵能坐到执行董事的位置，又是女性，绝对称得上年轻有为。
到了这个位置，每日行程基本提前排好；能不能见、愿不愿见是一方面，还得看她有没有空档。
张彪把两人送到机场后便开车离开。
韩路一还给张彪在海城安排了别的任务——和江松然一起去实地考察临港的数据中心。这样，张彪在张家口几个月的经验又能用上。
两人办完手续，刚在贵宾休息室坐下，刘彧的手机便响了。
还是周涵的秘书。
“刘秘书你好，周总这边五点能腾出些时间，不知道对你们来说会不会太晚？”
“五点正好，我们还在候机，这样时间也充裕。”
“韩总航班几点落地？需不需要我们安排车辆接机？”
“您太客气了，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被拒后对方也没坚持，这本来只是礼貌一问。
最近源智京城研究院声势不小，本地有分公司，没道理让别家接机。
挂了电话，刘彧暗想：周涵应该是临时推掉一些已有安排，才腾出这个时间会面。
五点，大部分人都该准备下班了。
看来这个周总对韩总很重视啊。
飞机落地京城，赵文渊带着司机在到达出口等候。
上车后，韩路一先向赵文渊交代此行安排：找周涵要绿电指标、参加人工智能安全会议、再见一圈其他投资人。
然后才是视察赵文渊的工作。
赵文渊听完，第一句便问：“要绿电指标干什么？这不是建数据中心才要用到的东西？”
最近他参与了不少和北方电网的合作落地项目，对电力行业的名词也有了些概念。
韩路一微微一笑：“先去问问看，天上要掉馅饼了。”
赵文渊对韩总时不时爱当谜语人已经有点习惯。一般这时候，他就是要装逼了。
到了国网投资，秘书领韩路一和赵文渊来到周涵办公室。
两人进门时，周涵刚合上手里文件，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起身迎过来。
“韩总，赵总。”周涵脸上带笑，语气却含着埋怨，“韩总现在可是个大忙人啊，竟然能主动想到我，我也太荣幸了！”
“周姐这话说得见外了。”韩路一知道这“埋怨”只是社交手段，见招拆招，“我来京城第一个想到的可不就是您嘛。”
这话一出，旁边的赵文渊彻底震惊了。
韩总都是这么和人社交的吗？
我要学的东西可不少啊。
周涵招呼两人坐下，让秘书倒茶，这才打量韩路一两眼。
“韩总是来京城视察工作的？”
韩路一笑道：“和国网的合作是公司重点项目，赵总全程跟进我放心，但我也得时不时来看看，怕服务得不好。”
“那我得给赵总美言几句。”周涵说道，“夸你们源智、夸赵总的话都传到我们投资这边了。”
“不是骂我们的就好。”韩路一客气道，“不过真有什么事，千万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周涵不知道韩路一的来意，仍先把合作进展讲了讲——这毕竟是她最关注的话题。
“电网智能体试点已经正式落下去。这次和平时招标流程不同，不是做份标书、做个报价那么简单。为测出智能体的真实能力，总公司做了两个试点项目，交给三家公司同时做。”
周涵没有直接说三家公司分别是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除了源智，另外两家分别是鼎盛和寻他。
作为第一批次的人工智能方向长期合作，国网这次项目规模大、周期长，在各行业里也算走在前头。
可越是这种项目，盯着的人越多，掺杂的因素也越多。
韩路一放下茶杯，认真听起来。
赵文渊虽会定时汇报项目进度，但从周涵口中听到的是国网的态度、甲方的视角，意味大不相同。
“张家口那边主要是新能源功率预测和调度辅助。当地发电以风电、光伏为主，天气一变，发电曲线也跟着变，因此对AI供应商的预测能力和响应速度要求最高。”
“鄂尔多斯那边则是设备巡检和故障预警。线路长、环境复杂、历史数据杂，最考验工程落地能力。”
周涵先把项目情况简单介绍一遍。这些话主要说给韩路一听；赵文渊作为对接人自然清楚，但周涵不知道韩路一作为董事长跟得有多细，先介绍完，免得待会儿两边交流出现障碍。
介绍完，周涵突然叹了口气。
“目前试点刚开始，离正式结果还有段时间。”周涵说道，“最后选谁，因素很多。我只能说，从我打听到的内部反馈看，三家试点都在稳步推进。源智这边，赵总身处一线，项目跟得很紧，应该还处在领先状态。”
她看了韩路一一眼，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
“但问题是，这种项目里的因素很多。我虽然使了力，另外两家也各有支持者。”周涵放慢语速，“韩总，我想知道，咱们源智能不能在其他方向也使点劲？”
经验多了，韩路一现在即使不用视界，对这些不那么明白的话也能理解个八九不离十。
显然，这种合作项目，几家都在争：外面争，里面的派系也争。
拿周涵来说，源智若最终被选为供应商，作为投资了源智的投资人，这就是她实打实的业绩，甚至是更进一步的资本。
她想让韩路一在国网外面的舆论上再造造声势。这样，她和她那边的力量在项目最终评审上就有更多子弹可打。到时候在会上：
——什么？你说我为什么投票选源智？是不是因为国网投资有投资关系？当然不是，源智可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可信智能体”第一品牌，选它无可争议。至于投资关系，只能说国网投资有眼光，在源智早期就发现了它的潜力。
韩路一暗自思忖：周涵的诉求很合理；巧的是，明天的会议正是这样一个机会。
人工智能的安全标准闭门会，谁提出的意见更有分量？谁引领、谁追随？
这里面有很多可说的东西。
韩路一微微一笑：“周姐，你可是说着了。你知道我这次来京城，除了见你，还有什么事吗？”
周涵一笑：怎么可能专门来见我。
但她没拆穿，好听话谁不爱听呢。
“韩总还有什么大业务要谈？”
“五一期间出了点舆情，和人工智能有关。现在几个部门组织了一个行业安全标准研讨会，我和赵总明天也要去参加。”
周涵立刻意识到这个机会难得。
她本意是希望源智能在舆论宣传上再多发力，毕竟打对台的另外两家，平时在媒体上吹牛能吹到天上去。
但现在看来，这种有官方背书的机会实在可遇不可求。
“韩总对这个会有把握？”周涵语气有点急切。
“自然是有的。”韩路一说，“周姐要对我们源智有信心啊。”
周涵给韩路一画饼：“韩总，千万抓住机会。只要这个项目能顺利通过，后面的合作空间会非常充裕。调度、运维、客服、设备管理，包括虚拟电厂和新能源消纳，都可以继续发展智能应用。只要你们的技术确实能用，到时候总公司的机会可太多了。你放心，我个人对你们肯定是全力支持。”
韩路一点头：“周姐，有你这句话，我这趟就算没白来。”
周涵立刻听出弦外之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韩总，今天过来还有别的事？”
韩路一抓住机会开条件。
“让您见笑了，确实还有另一件事，也是碰巧。源智准备在临港收购一座数据中心，已经派人过去考察。机房、供电和配套条件都不错，谈得顺利的话，近期就可能推进交易。”
周涵一愣：在临港收购数据中心？
不来北方建了？临港离她的资源有点远，就算有力气也使不上。
再说，那儿的电也是真不便宜。
“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我听说上家之所以要卖，是因为绿电指标没拿下来。”韩路一说道，“周姐，你这边能不能帮帮忙？”
周涵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这个来的。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韩路一一会儿。
好啊，有所求才好，有所求才能意识到国网这边的资源有多重要。
“我就说嘛，源智声势现在这么盛，韩总怎么有空来找我。”她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韩路一面不改色：“主要还是来看周姐，参加会议是顺便；至于绿电指标，只能算顺便再顺便。”
“行，这事儿交给我吧。”周涵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下连赵文渊都有些愣神。
他知道周涵有能量，可一个数据中心的绿电指标，她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了？
他忍不住问韩路一：“韩总，咱们缺口大不大？”
说是问韩路一，其实也是问周涵。
周涵闻弦音而知雅意：“赵总这么说就见外了。”
然后她转向韩路一：“韩总，你这一声姐，总不能让你白叫吧，显得咱们不局气——”
“说吧，多少缺口，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