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说道：“陈主任，这绿电指标，我上哪儿弄去啊？”
陈副区长瞪大眼睛看着他：你问我？你看看你的投资人，不是明晃晃写着国网投资吗？
当然是找国网弄了。
他们鼎盛弄不到，你源智还弄不到吗？
陈副区长反应也快：这是和我讨价还价呢。他略一思考，说道：“这样，临港这边的工业用电也有补贴，一般是给高端制造业企业的；不过源智这个情况，我觉得应该也符合条件。”
毕竟人家在张家口有规划，让他迁到临港来，电价差得不少呢。
“那要不，我让人过去看看？”韩路一问。
陈副区长哈哈一笑：“好啊。你让负责人和我的秘书联系，尽快来看；要是满意，我就联系产业基金和对方企业，赶紧让你们用起来。”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陈副区长心里的两块大石头都落了地，他非常满意。
经营城市、发展经济，既要打造标志性企业，也要有多样性项目；有时候“有没有”比“有多少”更重要。
本来鼎盛愿意投资建数据中心是好事，对临港的产业生态有引导作用；没想到区政府这边一路开绿灯，最后他们的绿电指标却没下来，只给临港留下一个建好的空壳子。
鼎盛是花了钱，可区政府又花了多少心思？
这成了陈副区长的一块心病。
而且陈副区长还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鼎盛并非完全没买到绿电指标，他们在绿电公开交易市场上大规模采购过，但最后这些指标都用在了乌兰察布的一个数据中心项目上。
这就让陈副区长很不满意。
你没有，那是能力问题；你有了却不用在临港，那就是态度问题。
鼎盛家大业大，对地方政府却不太尊重，这不好。
既然用不上，问题也解决不了，那就拿出来卖给能用的企业；一个空壳子，价格自然要打些折扣。
区政府不可能让替自己解决问题的良心企业吃亏。
还是源智好啊。京城那边给了那么多好处，又投钱又给合作，连国家级重点项目都给了两个，源智还愿意留在海城。
这样的香饽饽，上哪儿找去。
至此，公事和私事都谈完了，宾主尽欢。
金融办的郭处长和陆明洲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定尽快开始中介机构的初筛工作。
随后，陈副区长和郭处长带着随行人员坐中巴车离开。
送走市里和区里的领导后，韩路一、苏念念和陆明洲又回到刚才的会议室。
这一次，三人的交谈可以更放松、更开诚布公一些。
韩路一先开口：“上市的事，你们怎么看？”
陆明洲当然支持，却不准备明确表态：“刚才郭处长在，我们只说了好处，风险提得不多。我按自己的了解再补充一些，尽量把两方面都说到。”
陆明洲整理了一下思路：“先说好处。郭处长刚才说得没错，港股可以直接募美元，国际化扩张时这是硬通货；员工期权的流动性也是实实在在的——上市前，大家手里的期权只是账面数字，上市后才真正变成钱，对招人有好处。”
“再说融资。现在咱们缺钱要融资，只能一轮一轮地融，每一轮估值都得谈；上市企业就不同，只要增发就行，市场自然会给出定价。另外，股票有现金价值，很多时候能当钱用，比如收购企业时可以用股票代替现金，这对公司扩张很有帮助，也能缓解资金压力。”
“再说坏处。”他顿了顿，“第一是稀释：每轮融资或者期权兑现，创始人的股权都会被稀释；稀释到什么程度，要看架构怎么设计。郭处长提到的特别表决权是个工具，但也不能无限用。”
陆明洲喝了口水，接着说：“第二是披露：上市后，每季度要出季报，每年要出年报，财务状况、重大合同、关联交易都得披露，强制性的，没有商量余地。如果有什么战略布局不想提前让竞争对手知道，上市后很难藏住。”
“然后是锁定期。”他继续说，“创始人股票一般要锁十二到二十四个月，这期间哪怕公司估值翻了三倍，也不能动。”
韩路一点了点头。这倒无所谓，他本来也没打算卖。
“最后是控制权和市场压力，这两个其实是一件事。上市后，每个季度都有业绩预期；预期不达标，股价就跌；股价一跌，董事会就坐不住；董事会一坐不住，就会影响战略决策。特别表决权也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不是全部。”
韩路一和苏念念毕竟都不是金融财会出身，听陆明洲讲了这一课，都觉得收获良多。
苏念念先开口：“我最大的担心，还是上市后失去控制权。路一，你做的很多事情其实都领先了几步，不一定有太多人能理解——就像你当初要做源智，连我都不理解。如果上市，再想做这样的决定，面临的压力会比那时候大得多。”
陆明洲在旁边点了点头。
去年年末，源码的成绩已经很亮眼，韩路一却毅然带着赵文渊出去做源智、做通用大模型；这件事，陆明洲当时并不知道。
如果他当时知道，他也会支持，但他同样理解韩路一的做法。
创始人半路跳船，对创业公司可是大忌。
还好韩路一选定苏念念做新的CEO。苏念念也不负所托，把源码经营得很好：不仅开物在稳定增长，还接连推出御风和汤圆Chat两款统治级新产品。
但御风和汤圆Chat之所以成功，有多少是产品层面的成功，又有多少是汤圆模型的成功？如果它们接入的是别的模型，还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吗？
再说，韩路一现在又在向芯片设计、甚至大集群互联方向发力。
现在市面上有多少大模型公司在做这件事？大部分在这个方向创业的公司连盈利都难，投资方也都想尽快造血。
陆明洲理解苏念念的担心。现在韩路一能在公司里说一不二，靠的是他创业以来每次判断都精准无误所建立的威望；可一旦上市，几次增发后股权被稀释，董事会组成会越来越杂，也会越来越倾向于赚快钱。
到时候韩路一还能用他的威望带领公司走上正确的道路吗？
即便是强如乔布斯，作为苹果创始人，也曾被董事长解雇过。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苏念念看向韩路一，再次开口：“路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韩路一开口：“之前觉得太遥远，我自己没认真想过；今天认真想了想，我还是倾向于上市。钱只是一个因素，更重要的是，我想给人工智能这个领域做一个表率。”
“你看，国外领先的几家，OpenAI和Nexus AI都没有上市，能投进去的只有那么几家大投资公司。国内也一样，这个方向上创业的多，能走到上市的却还没有。”韩路一定了定神，“所以我想做人工智能第一股。我们做出成绩，就是告诉所有观望者：这一行有前途。有了这个表率，才会有更多资源投入进来，投入到上下游产业里。要做到AGI，靠我们一家公司不行，得带动更多资源参与进来。”
这是韩路一第一次把自己的愿景和通往愿景的道路表达得这么清晰。
苏念念看着他，笑了笑：“好，既然决定了，那就行动起来。要上市，第一步还是选机构吧？陆总，你有什么想法？”
陆明洲点头：“我刚才已经在想。中介机构我熟悉的不少，等我做完初筛，再请韩总和我一起复核。会计师事务所，我个人推荐我之前从业的那家；合伙人我熟悉，能力有保障——韩总，你要是信得过我。”
韩路一微微一笑：“老陆，你是管钱的，我要是连你都信不过，我还能信得过谁？”
陆明洲看了一眼苏念念，意思很明显：自然信得过她。
苏念念说：“那律师事务所就选司衡吧？虽然他们新，但一直以来合作得挺愉快，而且司玥——”
“不行。”韩路一打断苏念念，“得换一家。”
苏念念一愣，看向韩路一。
韩路一也看着苏念念，缓缓地说：“我和顾律师——”
“在谈恋爱。”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明洲突然无比后悔自己此刻在这个会议室里。
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念突然开口，声音轻快而欢乐：“行啊，路一，什么时候的事儿？”
“五一。”
“恭喜你！”苏念念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你也太不够朋友了！”
韩路一看了苏念念一会儿，忍住打开视界的冲动，也露出笑容：“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合伙人嘛。”苏念念转过头，对陆明洲说，“是吧，陆哥？你怎么不恭喜他？”
陆明洲脸色僵硬：“恭喜韩总。我下个会要开始了，先走了。”
说完，他逃跑似的离开会议室。
韩路一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念念——”
“叫我——叫我苏总吧。”苏念念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声音却低了下来，“不然司玥也会介意的吧。”
“我也还有会，先走了。”
苏念念转身出门，会议室里只剩韩路一一个人。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也站起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