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话音刚落，陈副区长心里咯噔一下。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他马上听出了韩路一话里的弦外之音。
原则上想上市，那就是不想上市啊。
可是——
为什么不想上市啊？
对企业来说，上市可能有利有弊；但对公司创始人、大股东而言，上市的好处肯定比坏处多。
毕竟公司股份想变现并不容易，一旦股份能在股市公开流通，个人财富至少翻几倍，流动性也大大提高。
陈副区长预想过源智方面的反应：或者欣喜若狂，或者感谢市里关注，总之该是正向的。
毕竟多数创业者的终极梦想，也不过是去交易所敲钟。
可韩路一的反应，着实出乎他意料。
陈副区长借喝水工夫观察对面三人的神情，才开口问：“韩总，企业这边是有什么顾虑吗？”
韩路一笑了笑：“顾虑说不上，只是没想那么远。未来发展方向和融资渠道，我们内部也探讨过一些。”
苏念念会意，接话道：“可能是我们经历得少，眼界有限，毕竟源智成立不久。若通过上市募资，股东和市场对盈利肯定有预期；可我们现在的战略方向，很多投入短期内很难看到回报。”
陆明洲在旁边点头。
两人配合得真好，这话专门说给陈副区长听。
一旦上市，每季度都要出财报，业绩压力会反映到股价上，再传导至董事会，最终影响公司战略决策。
那些短期看不到经济回报、战略意义却重大的投资，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执行下去？
就得保证创始人——也就是韩路一本人——有足够话语权。
这话由韩路一本人说并不合适，显得他不愿放权、格局小；由苏念念来说就合适，她讲的是公司战略方向不受影响，全是公心，不是私心。
这层意思陆明洲听出来了，陈副区长却没想这么深，只是心里着急：企业上不上市，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可从政府角度看，一家私人企业与一家上市龙头企业所代表的地位和形象，完全不同。
不少城市就是被这样的龙头企业带起经济增长的。
海城底子厚，可底子再厚，经济增长也是海城的核心，谁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旁边的郭处长专业对口，见多识广，适时开口：“韩总，前两年新《公司法》已经出台，现在全资境内公司也允许设置“特别表决权股份”。若有这方面顾虑，更要早做准备——一旦公开发行，再改就麻烦了。”
韩路一心中一动：如果实控人股权不足以形成绝对多数，却仍想保持对公司战略的绝对控制，通常采用海外VIE架构，赴美股上市，借助美股支持A/B股的特性，以少数拥有超级投票权的B股控制公司，二级市场流通的则都是普通投票权的A股。
如今国内上市也支持这种架构了？这他倒不了解。
郭处长先回应韩路一和苏念念的疑虑，又转回陆明洲刚才的问题：“关于连续经营三年这一条，确实是硬性规定，所以我们的建议是，可以先上H。”
陆明洲疑惑道：“郭处长，据我所知，港交所也有经营年限限制吧？”
郭处长微微一笑：“这就是我们这么着急过来的原因。”
他稍稍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还没确定，但港交所那边可能会针对人工智能企业有一些试行新安排。当然，没有正式文件，我这也是小道消息；只能说若真有这事，咱们赶紧准备，还能赶上第一批。”
郭处长在这个场合说出的“小道消息”，恐怕不会只是小道消息。
海交所就在海城，许多监管机构也在海城。金融圈消息传得最快，金融方面若有改革，郭处长第一时间就能听到风吹草动，只是没有正式文件，他不能说得太明白。
但他愿意在企业的会议室里聊这事，已经很有诚意。
“而且先上港交所其实还有一个好处。我知道源智可能不缺钱，但看韩总最近在硬件方面投资颇多，将来企业发展，肯定要考虑全球供应链整合。上H股的好处，就是可以接入境外资本、获得更灵活的外币融资渠道。”
郭处长毕竟经常辅导企业上市，虽然海交所多一些，港交所的优势他也了解。
他真知道企业要什么，资本市场能给什么。
韩路一对上市没那么热衷，说明他不急于套现。创始人不急于套现，那就只有对企业发展有利的因素能打动他们。
这话确实打动了韩路一。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致力于独立自主，但在工业全球化的今天，人工智能作为集大成之后衍生出的新兴产业，想研究人工智能，闭门造车不可能。
将来一定要走出去。
既然要走出去，美元确实是很重要的资源。
韩路一沉吟片刻，问道：“陈区长、郭处长，领导们对我们这么关注，我们非常感激。按两位的意见，我们现在要做哪些工作？”
陈副区长大喜过望：韩路一口风松动了，郭处给力啊，还得是金融办的人懂企业。
他强压喜悦开口：“韩总，不用着急，我们主要还是想为企业服务、为企业好。你若有这方面意向，让郭处来介绍一下？”
郭处长也笑道：“要做的事肯定不少，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只要启动起来，之后让专业人士来做就行。陆总是CFO，将来和我多交流，服务本地企业上市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严格说，这通常叫“指导”企业上市；但对源智这样的香饽饽，说服务也没错。
陆明洲问道：“那就是中介机构、会所、律所，市里有什么推荐吗？”
陆明洲在金融行业做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行最讲究人脉。既然领导在场，当然要问领导有没有推荐——领导推荐的就是最好的。
郭处长夸张地“哎”了一声，说道：“我们是服务企业的，这哪能推荐？不过我个人建议，可以多接触几家，但一定得签保密协议。毕竟港交所的改革还没出来，这事不宜太声张。”
他这话其实也是谨慎说说。以那些中介机构的消息灵通程度，估计知道得不比他晚。
陆明洲点头，那几天得抽时间在以前的人脉里问一圈。
中介机构、会所和律所这三个环节里，最重要的是中介机构；会所和律所够用就行：水平不够，上市失败；水平够了，上市成功，但对募资金额以及后续股价影响没那么大。
先说会计师事务所。
会计师事务所负责审计财务报表，给出“真实经营”的盖章确认。这活重要，但技术性强，最终体现在招股书那几十页财务数字上，对投资人的说服力不如保荐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耐得下心看财务报表。
所以这活够用就行，四大里闭着眼选一家，不容易出幺蛾子。
律所负责法律合规，比如股权架构有没有问题、上市主体搭建和内地资产装入方式有没有漏洞、各类合同和监管事项合不合规。
这同样是专业活，做到位即可，也不是决定性因素。
最重要的中介机构通常是投资银行，港交所叫“保荐人”，内地叫“主承销商”，俗称“大投行”。这是整个上市流程的核心，负责帮企业做尽职调查、写招股书、定发行价、拉投资人，最后把股票卖出去——用行话说，叫“承销”。
选谁保荐、活儿做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发行是否成功、定价是否够高、后续股价能不能稳住。
陆明洲这么多年做FA，一直干的就是帮人找保荐人的活儿；如今终于轮到自己家公司上市，自然得挑一个活儿最好的。
从内心意愿说，他自然乐意源智上市，最好集团上市，越快越好，这样他手里的期权价值直接坐火箭上天。
但说到底，这是韩路一的企业，自然以韩路一的意志为主。
自从和韩路一在出租车里谈过那一次，他就认识到，作为CFO，最重要的是不要高估自己的价值。
从没有一家企业能靠资本运作成为伟大的企业。
所以他现在认得很清自己的定位。
建议、执行。
他自认为做得还算到位。
源码不上市，他手里的期权也能值不少钱，虽不好流通，早晚有变现机会；源码并入源智上市，他直接就成亿万富翁，更好。
况且上市之后，员工期权都更值钱、更好变现，对企业人才竞争力又是一层好处。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坐下聊到现在，已经热络多了。
陈副区长喝了口水，说道：“公事说完了，咱们再聊聊私事。”
郭处长吓了一跳，看他一眼：领导，你要聊私事，留我在这儿合适吗？要不我出去和秘书、联络员坐一起吧？
没等大家反应，陈副区长接着说：“韩总，你可能不清楚，我除了给咱们浦东服务，还挂了个临港管委会副主任的职务；临港管委会主任就是咱们朱市长。朱市长平时工作繁忙，招商引资这事儿啊，还得落到我头上。”
他又喝了口水，说道：“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说了，数据中心放在张家口？那边有风有电，确实不错；但我们临港也不错啊，海风也是风，海水也散热。你看是不是考虑在临港也投一个数据中心？”
郭处长在旁边喝着水，心里松了口气。
陈副区长，你说你说话大喘气干什么？再说你这玩笑开得也不幽默啊……
韩路一闻言眨了眨眼：“陈区长，额，陈主任，您这个要求有点儿——有点儿突然。”
他理了理思路，说道：“不瞒你说，我们内部今天上午才刚过预算，硬件和数据中心这边的投资已经敲定。这数据中心可不是小钱啊。”
确实不是小钱：连地带建筑、电力配套，再算上里面的服务器、计算卡，再小的数据中心也得十个亿起步。
陈副区长一开口就招十个亿的投资啊。
陈副区长微笑道：“韩总，这我考虑到了，肯定不会让企业为难。区里的产业基金可以提供无息贷款，源智的还款能力我有信心。而且我们临港有个数据中心快完工了，最后绿电指标没下来。你要是能拿到绿电指标，我帮忙牵个线，你直接买下来？还省了建的时间。”
韩路一听到这儿才明白：陈副区长这不是招商引资，是替辖区里的企业盘活资产呢。
源智不用出钱，区里借钱给你，把接近完工的闲置数据中心买回去，装上服务器用起来，这叫三赢。
源智直接拿数据中心，不用自己建，此乃一赢。
源智有绿电指标，不用担心审批，此乃二赢。
源智不用出钱，直接拿无息贷款买打折资产，此乃三赢。
可数据中心不是小项目，都快完工了，结果卡在绿电指标上，只能卖出去？
这是哪个倒霉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