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一天，刘勃一路脚步生风地下到鼎盛大厦二十二楼。
法务部和政府关系部都在这一层。
作为新晋升的副总裁，刘勃在鼎盛也算得上炙手可热。大家都觉得他是CEO面前的红人，一路上叫“刘总”的声音就没断过。
刘勃心里着急，连停下来回应的心思都没有。
从五月四号关于人工智能聊天产品的紧急通知下发之后，他就没怎么休息过：一边按通知要求把受影响的产品暂停服务，一边催促开发团队赶紧修复，一边还要向大企业客户解释、维护客户关系。
云事业部副总裁的活儿，可不是那么好干的。
这个时候，他不免思念起老领导张弛来。如果张弛还在，这个累就不用他来受了——当然，这个钱也就轮不到他来赚了。
这期间刘勃跟进得最积极的一件事，就是让公关、法务、产品安全团队加班加点扒了汤圆Chat的相关资料，从未成年人使用风险，到长时间对话，再到“电子爹”舆情，足足整理了四十多页。
随后，他让政府关系团队第一时间通过渠道举报了汤圆Chat。
源码的不暂停服务公告一发出来，刘勃就去看了。汤圆Chat处理得是真快，入口已经分成“聊天”和“智能体”两个，其中“聊天”是灰色的，“智能体”却还可用。
这个处理堪称神速，刘勃简直怀疑有人提前给他们通了通知。
可连鼎盛都要开发一个月的工作量，这是提前多久给他们的通知啊？
那为什么举报？因为刘勃不服——大家都暂停服务了，凭什么就你一个人赚流量？
可举报时还是节假日，有关部门不回复；今天终于上班，他急着第一时间看到回执。
到了政府关系部门一问，回执确实都已经到了。
一般回执当然不会这么快，这是鼎盛动用资源一直催着才拿到的。
“感谢您的热心举报，我们已对相关举报材料进行了核查。”
“经核查：汤圆Chat当前版本已经对工具执行、知识问答、普通对话和未成年人服务进行了功能区分；针对未成年人账户提供默认保护机制。暂未发现汤圆Chat存在违反相关要求的经营行为，现有功能可以正常提供服务。”
刘勃脸色铁青，准备看第二份回执。
除了举报汤圆，他们又针对鼎盛灵台智能体平台的停服要求提出申诉。
鼎盛在申诉材料里主要强调：灵台的核心定位是企业级智能体平台，个人聊天功能只占产品的一小部分，不应按照陪伴类产品进行认定。
这第二份回执比刚才那个还厚一些。
看着这厚度，刘勃有了不好的预感，直接翻到最后看结论。
“核查以产品实际提供的功能、用户触达方式及运营宣传内容为依据，企业对产品的内部定位不影响有关功能属性认定。”
下面还贴了一张鼎盛自己发布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的灵台虚拟形象笑得很甜，旁边写着一行大字：“懂你，陪你，永远在线。”
这一次，看完回执的刘勃脸色像刚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当时这个海报是谁拍板的？哦，是郑总啊，那没事了。
政府关系部总监安慰刘勃：“刘总，您可能经历得不多，这种紧急通知一般都伴随舆情，最多持续几天，很快会有下一步指导意见，咱们到时按要求完成整改就行。”
刘勃看了他一眼。
几天？鼎盛节前刚开完发布会，这几天是抢用户的关键时期，你知道错过几天意味着什么吗？
再说，要是大家都停服也就罢了；现在行业领头羊还在前面狂奔，倒让我们后面追赶的人退赛？
刘勃又气冲冲地回到二十三层自己的办公室，在门口就看见下属的商务拓展总监，对方神情并不好看。
刘勃连门都没进，在门口就问他：“怎么了？”
“刘总，”总监看了看四周，不太愿意在这么开阔的地方汇报，可刘勃也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灵台协议的接入情况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是什么意思？”刘勃问道，“几家了？”
总监看了看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没——家。”
“什么？”
“零家，还没有外部接入。”
鼎盛的灵台协议完全是照着汤圆协议的样子抄的：公布后开放申请页面，大家可以主动申请；同时派出商务部门接触一些大型合作社，希望他们率先接入。
虽说还在假期，可到现在一家都没有，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他们怎么说？”刘勃压了压火气，问道。
“回复都差不多。他们现在在优先适配汤圆平台。”总监小声说。
刘勃看着站在面前的商务部总监，突然不再生气，心里反倒升起一股无力感。
几个月前两人还是同事，现在他却在听对方汇报；不管总监工作完成得怎么样，最后结果都得他这个副总裁来背。
灵台智能体平台的发布，从第一天就不顺利，到现在第七天，已经基本可以宣告失败了。
刘勃突然又怀念起自己的老上司张弛来。
……
十点半左右，一辆中巴车停在源智总部办公楼前。
陈副区长这次带来的人不多，除了区里的企业服务部门负责人，还有市金融办资本市场处的郭处长，以及两名负责记录和材料的工作人员。
陈副区长不是第一次来见韩路一和苏念念，在这栋办公楼里，他算半个地主。
韩路一和苏念念也第一时间收到通知，带着陆明洲、刘彧迎上去。
双方寒暄一番，一行人到会议室坐定。
陈副区长先问起墙面屏幕上尚未关闭的汤圆数据页。
“四千一百多万了？”他看了一眼数字，又看向韩路一，“放假之前，我看到的材料上还是一千万。”
“假期里大家比较有时间体验产品。”韩路一说道。
“不止吧，我听说汤圆最近在网上热度也很高。”陈副区长主动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主动和区里、市里沟通；本地企业，我们肯定大力支持。”
要是刘勃在这里，肯定要对陈副区长的话有意见——鼎盛云也是本地企业，支持呢？
“感谢领导关心。”韩路一说，“我们既然代表海城、代表浦东，肯定要在这方面做出表率，不让领导们丢脸。”
陈副区长满意地点点头，才讲明来意。
“我这次来，其实主要是市里领导的意思。韩总，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上市的事情啊？”
这话一出，苏念念和陆明洲都吓了一跳。
上市的事，当然幻想过，但是没认真想过。
无他，时间太早了。
韩路一创业前也是股市里的小韭菜，对企业上市要求有些了解：A股主板要求拟上市主体连续经营且盈利三年以上；科创板对盈利要求有所放松，但经营时间是硬性规定——就这一点，源码和源智两家公司都不符合。
韩路一看了陆明洲一眼。陆明洲会意，主动把问题提了出来：“陈区长，现在讲这个会不会有点儿早啊？源码现在成立还不到一年。”
陈副区长笑道：“这方面我不是专家，所以特意给你们带了专家过来。”
随即，他看向郭处长。
郭处长打开随身文件夹，取出几份装订好的材料，推到会议桌中间。
韩路一、苏念念和陆明洲各自拿了一份。
第一页是一张很简单的架构图，最上方写着一个暂定名称：源智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下面依次是源智科技、源码科技、硅明半导体、瀚联微系统等几家公司；虽然只有几页，却已包含新集团的设立方式、股权置换思路、业务板块划分和初步时间表。
显然，在今天上门之前，市里已找专业人员研究过源智和源码的股权与资产结构。
韩路一和苏念念都在看资料，但都没陆明洲看得仔细。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陆明洲越看越心惊。他自己做FA时也接触过不少上市项目；郭处长这份材料，对源码、源智眼下的处境，以及调整组织架构上市，指导意义非常大。
能少走很多弯路。
郭处长开口道：“如果直接以现有源智科技作为上市主体，关联交易和资产边界会比较复杂。汤圆是源码的产品，底层模型和算力来自源智，硅明和瀚联又分别掌握核心技术。单独上市任何一家，都会留下大量解释成本。”
“所以我们建议设立新的集团公司，通过同一控制下的股权重组，把几块核心业务纳入统一的上市体系。集团作为资本和治理平台，下面各家公司继续保持独立经营。”
他说这些，没有回答陆明洲关于成立时间的问题，反而直接跳到架构设计层面。
源智系旗下企业其实紧密关联、上下游打通，从硬件、算力、大模型再到终端应用，在资本市场上是个非常好讲的故事。把任何一家拆出来，都会引起投资人对关联交易的担忧；合在一起，那就是银河战舰。
陈副区长接过话头。郭处长是来打助攻的，他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时间确实是个因素，但是如果有上市计划的话，越早准备起来越好嘛。不知道韩总这边是怎么想的？”
韩路一低头又看了一眼材料，才抬头看向陈副区长，说道：“原则上我们肯定是希望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