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明天就是五一假期，市政府办公楼里仍有不少灯亮着。
放假，基层才放假；领导没放假的时候，也就没有放假这回事。
作为海城市副市长，朱建明加班加点是常态，按时下班反倒稀罕。比如今天，他刚结束最后一场工作，便带着随行秘书走进办公室。
秘书先给朱建明的杯子续上热水，又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把几份待签文件放好，再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份刚打印的简报。
“朱市长，这是晚间临时补的一份简报，办公厅那边说，您最好看一眼。”
朱建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想缓一缓一天的疲惫。
“泡杯茶吧。”
吩咐完，他伸手接过简报，低头看了起来。
《全市重点企业舆情及经营动态》。
这类材料他几乎每天都要看，大多数时候内容四平八稳：某家制造企业新产线投产，某家生物医药公司拿到临床批件……
其实看不看意义不大：能上简报的，基本都是已经确定的好消息。
突发的坏消息根本轮不上简报，他早就从别的途径知道了。
所以简报的作用反倒像催眠——看完让人充分感受到全市经济运行稳中向好，稳稳的安心，催眠效果极好。
今天这份却不太一样，它是晚上临时加印的。
第一页，朱建明就看到了“源智科技”的名字。
他倒不意外。
下午，朱建明为某个重点项目的融资交割召开政府会议。休息时，好几个人翻看手机新闻，兴致勃勃地讨论上午源智家的汤圆发布会和下午鼎盛家灵台的擂台赛。
关于两家的新产品与市场反应，他已从闲聊中大致听说了一些。
朱建明往下看，视线停在一段文字上：
“四月三十日下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上海记者团队赴源智总部，对公司创始人韩路一进行了约二十分钟的正式采访，并补拍研发办公区、产品运行画面，相关素材拟供总台新闻节目使用。”
看了看，信源是宣传部门送交的。
朱建明把这段又看了一遍，抬头看向正在泡茶的秘书：
“央视具体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一点多，待了挺久。”
秘书知道源智是朱市长心里挂了号的重点企业，已提前了解过情况：“记者团队上午参加了汤圆发布会，原本主要想采访实体清单生效对企业的影响；发布会结束后，他们又约了正式采访，下午直接去了总部。”
朱建明追问：“是韩路一邀请他们去的？”
“好像不是，是记者主动约访。去之前，记者还找市里的宣传部门咨询过一些资料。”
朱建明揉了揉太阳穴，人虽疲惫，却也有点儿高兴。
他原以为是韩路一借着发布会的机会扩大影响力，才去邀请央视——能请到，那也是他的本事。
没想到反过来。
这就很有意思了。
企业邀请媒体上门，是常规公关；媒体看完发布会，觉得上午没拍够，下午扛着设备追到公司继续拍，这就是新闻嗅觉。
更何况，这还是央视！
总台记者，一般企业想请都未必请得动。
如今央视主动上门，源智的影响力又大了几分。
朱建明暗自琢磨，或许可以在源智身上再加点码。
他继续往下翻。
——开放注册八小时，汤圆注册用户超过八百万，下载量在各大应用商店排名迅速攀升。
——开发者社区开始自发研究汤圆协议，已有企业决定围绕汤圆做创业项目。
从产品发布到创业风口，中间只隔了几个小时。
看到这儿，朱建明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很大的带动作用啊。虽辐射全国，但功劳也能算一点在海城。
数据也不错。
当然，领导看企业，不能只看纸面数据。
互联网行业这么多年，海城也出过几个亮眼的创业企业，但大部分昙花一现，很多没撑过第三年；有些发展不错的，又迁去了别处，最后留下的大厂也就鼎盛两三家。
所以，对源智还要继续考察啊。
朱建明低头接着看材料，后面专门归纳了四点：
国产大模型。
国产计算集群。
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已经生效，产品仍按计划上线。
以及最后一点，八百万用户的付费转化。
四条合起来看，源智确实有成长为海城代表性企业的潜力。
有潜力，就要支持嘛。
再往后翻，源智的事说完了。
后面的简报顺手提了一句鼎盛：
“鼎盛原定下午举行灵台智能体平台发布会，在发布会后半段临时增加了开放协议内容。多家媒体认为，鼎盛的调整与汤圆上午发布的开放协议有关。”
后面还带了一条评论性总结：
“源智相关产品及生态策略，已经对国内头部互联网企业的产品决策产生一定影响。”
朱建明看完，笑了一声。
“这简报写得还挺含蓄，不就是想说鼎盛被韩路一打得现场改了产品路线？”
秘书见朱建明心情不错，也跟着笑，还补了个笑话：“朱市长，上午的发布会让AI预测了鼎盛发布会的内容，基本一致。网上好多人说，鼎盛这不是开发布会，是给汤圆验算呢。”
听了这话，朱建明却把脸一板：“别老听网上瞎说。”
源智是海城的企业，鼎盛就不是海城的企业了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秘书知道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闭嘴。
不过朱建明并不真在意，他这么说只是提醒秘书别出去乱说话。
鼎盛在海城发展多少年了？鼎盛发展的时候，他还没在海城执政呢；真论起来，对他也未必有多大帮助。
朱建明看着简报思索片刻，忽然问：“源智现在进上市后备企业库了吗？”
“还没有。”源智和源码两家公司的最新信息都在秘书脑子里，他答得很快，连资料都不用查。
“源智一直在市里的重点科技企业名单里，区里也安排了专人服务；不过，暂时还没正式进入市级上市后备培育程序。”
朱建明喝了口茶，想了想，这倒不奇怪。
韩路一年纪轻轻，本事倒不小。
过去半年，他干的事太多了：做软件，做模型，建集群，收购芯片公司。
普通创业公司一年开两次董事会，恨不得发三篇新闻稿；到了韩路一这儿，隔一阵子不搞出点大动静，朱建明都要怀疑是不是秘书忘了汇报。
朱建明暂时放下文件，手指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封面上“源智科技”的名字。
“那源智这边，有没有派人了解过他们的资本市场规划？”
秘书摇了摇头。
“企业此前没提出明确的上市计划，市金融部门也没有正式介入。另外，源智这半年发展太快，关联公司之间的业务、股权和资产关系一直在变；区里之前主要帮他们解决场地、人才、审批和项目落地，资本市场方面还没顾上系统梳理。”
朱建明点了点头。
企业想不想上市、什么时候上市，当然该由企业自己决定。
政府不能看见一家好企业，就像看见适龄青年，上来先问一句什么时候办喜事。
但既然都发展到这一步了，资本市场方面完全不问也不合适。
毕竟是海城的企业，想上市，最好就在海城上市。
咱们家里有这个条件。
想到这儿，朱建明下了指示：“源智一直由区里服务，这件事节后让区里先和企业沟通一下。”
秘书赶忙记录，又小心地问：“需要市金融办介入吗？”
朱建明摆了摆手。
“倒不用这么急。可以让区里带一两个市金融办的同志一起，去坐一坐、聊一聊。上市什么时候启动，要尊重企业自己的想法和节奏。”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最后补充：“如果企业有计划，政府该帮忙梳理的，就尽量在前面铺好；咱们要体现出政府的服务意识。”
“重点是让企业知道我们重视。企业的想法，也会受环境影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