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四月三十日早晨，八点多。
中央广播电视台总台海城总站的记者许冰冰，正坐在采访车里翻看当天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这趟来，是为了采访源智科技被列入某国商务部最新实体清单一事。
限制措施刚刚生效：相关公司会作何反应，后续会带来什么影响，除了公司自身，对当地和相关行业又意味着什么——想做出有深度的报道，这些都得纳入考量。
许冰冰一边琢磨，一边拿笔在资料上写写画画。
一般来说，记者想拿到一手信息，免不了深入一线做调查，有时还伴着危险。
不过这通常说的是社会记者，他们要揭露社会黑暗面，日子并不好过。
许冰冰是央视记者，跑的是商业领域，光景便大不相同。
他们一般不太担心采访不到人，反倒是各种大企业会主动邀请采访，吃住待遇不菲，听说有的团队还能拿“车马费”。
可许冰冰当记者不是为了赚钱，至少不全是。
在央视当记者，最痛苦的是采访到的素材未必能曝光。全国每天发生那么多事，各地都有记者在采访，最后谁上新闻、谁不上？
就看哪条新闻更大。
所以许冰冰一直扎在商业科技领域。都走到这一步了，总得感受感受时代的脉搏吧？
科技行业的新闻，她的团队通常冲在最前面，今天这个任务也是她特意从台领导那里争取来的。
海城难得有一次冲在科技前沿的机会，又赶上实体清单这种大事，许冰冰闻到了大新闻的味道。
今天最好能采访到韩路一；采访不到，也要多问几句实体清单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车停在会场外，负责摄像的老张正在检查设备。
“许记，今天拍什么？”他问。
“重点放在问答环节，尤其是实体清单相关的内容。”许冰冰答。
老张抬头看了看会展中心的布置。还不到九点，入场的媒体已经排起了队。瞧着这氛围，他不禁问：“发布会也带一点儿？”
“看情况，不用拍太多，那不是重点。”许冰冰头也没抬，仍盯着手里的材料。
她脑子里在盘算剪出来的效果。
这种新闻，最后能有十几秒画面就够用了，拍发布会拍不出什么。
重点还是限制措施和影响。
打定主意，许冰冰带着老张走向优先通道。
这是央视记者的特权。
……
发布会结束，许冰冰没找到机会问实体清单的问题——事实上也不用她问，韩路一开场就作了解释，别的记者也都问了。
答案很简单：意料之中，早有准备，毫无影响。
说实话，这个答案出乎许冰冰意料。她之前采访过其他被限制的企业，对方往往会讲自己如何被不公平针对，虽然遗憾，却百折不挠，甚至带些民族情绪。
这都是常见回复。
可像源智创始人这样轻描淡写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她眼下最关心的已经不是实体清单了。
作为深耕科技商业领域的资深记者，许冰冰有种预感：今天这场发布会，恐怕将来会被反复提起。
整场发布会，她一边用手机录像，一边在电脑上飞快做速记。
提问环节一结束，她立刻问老张：“汤圆公布的画面录下来了吗？现场演示录下来了吗？”
老张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怔了一下，才说：“最后的问答环节都录下来了。”
听到这话，许冰冰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
她还记得入场前交代老张的话。摄影就是这样，不可能什么都录，什么是重点得作判断。
问题是，自己判断错了啊。
等到智能体能力演示那一段，许冰冰自己都被震住了，只顾着做速记，也没来得及叫老张开拍。
许冰冰抬头看了看韩路一离去的方向。不少记者追过去，都被挡了回来。
看来这位炙手可热的创始人没留出私下采访的时间。
她却不慌张，甚至有些兴奋——一种面对大新闻的兴奋。
实体清单的事不急，这个产品发布本身，就值得一场深度采访。
想到这儿，许冰冰拨通了台里的电话。
“源智科技这边发布会结束了，我申请再补一个正式采访。”电话一接通，她一口气把请求说了出来。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怎么了，没回答实体清单的问题？”
“不是，他回答了，做短消息够用。”许冰冰压着兴奋说，“但今天他发布的这款产品，值得一个更大的新闻。”
对面沉默片刻，问：“产品真有新闻价值？”
“有！”许冰冰肯定地答，“你信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直觉，这是一款划时代的产品！”
电话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说：“你先联系，别透露具体上哪个节目——咱们也保证不了，把素材拿回来上会。”
“明白！”
挂了电话，许冰冰没去和其他媒体一起挤后台碰运气，而是直接走向场边一名工作人员。
“你好，我是央视记者许冰冰，我们想做一个深度采访。”
她一边说，一边递出记者证。
工作人员听到这个名头，明显一愣。
“您稍等，我联系一下上面。”
两分钟后，一个漂亮女人从后台走了出来。
“许记者你好，我是源智科技的CEO苏念念。”她伸手和许冰冰握了握，“你希望做专访？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我们五一有特别节目，我个人也希望赶上。”许冰冰笑着说。
这话当然不算说谎：五一确实有特别节目，至于能不能播——她许冰冰有信心。
苏念念思索了一下，问：“我们愿意接受贵台采访，但韩总比较忙，我需要协调。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采访韩总只要半小时就够。”许冰冰说，“我们还需要补拍一些公司研发场景的素材，这个不用韩总在场。”
“好的，我尽快安排。我们先加一下微信。”苏念念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要返回总部，两位中午有安排吗？我让人安排一点简餐？”
“不用不用，我们也要回台里做些准备。”许冰冰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等苏总的好消息。”
告别苏念念，许冰冰带着老张回到采访车，一边整理发布会简报，一边思考下午要问的问题。
思索良久，她写下第一个问题。
“你认为中国公司有机会定义下一代AI产品吗？”
……
下午一点四十多，许冰冰又带队来到源智科技总部。
老张跟着她往楼里走，边走边问：“许记者，鼎盛那边咱们就不去了？”
许冰冰脚步没停：“时间撞了也没办法，这边的新闻更重要。”
她当然知道，鼎盛那边的安排估计会比较“丰盛”。
但她现在更迫切地想要大新闻；更何况，采访帅哥不比去看秃顶老男人开发布会养眼吗？
正式采访安排在韩路一的董事长办公室。
韩路一还是发布会上那身装束：白色T恤、牛仔裤。
看来发布会和采访都没让他觉得需要特别穿什么。
许冰冰采访过不少科技公司创始人，其中不乏年轻人、高学历人才，甚至别人口中的天才。
可这么年轻又这么帅的，还是头一次。
她不禁想起刚才见到的苏总，猜测两人是什么关系。
这时老张已调好机位，开口道：“韩总，看许记者就行，不用看镜头。”
韩路一说了一声“好”。
红灯亮起。
“韩总，今天上午的发布会我就在现场。有人把汤圆Chat称为下一代人工智能产品，你认可这个评价吗？”
韩路一略一思索，答道：“现在说还太早。我们对智能体这种产品形态已经探索了一段时间，这一次是把它带到了更广大的用户群体面前。至于是不是“下一代”产品，我不是历史学家，现在言之过早。”
听到“历史学家”，许冰冰有点儿想笑。
央视的采访还在开玩笑，这人真不紧张。
许冰冰问：“那么汤圆Chat和目前常见的聊天机器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能够独立规划并完成多步骤的长任务，直接和外界交互。”
这是对发布会的高度总结。许冰冰继续问：“那允许人工智能操作手机和电脑，会不会带来更大的风险呢？”
“当然会。”韩路一答，“这是我们内部高度关注的课题。把更多权限开放给人工智能，必须在人工智能已被证明可靠的前提下进行。即便是汤圆Chat，我们也只原生允许我们认为低风险的活动。”
许冰冰翻了一页手中的资料，换到下一个主题。
“韩总，你在发布会上已经提到，汤圆模型现在运行在自有算力集群上。外界很关心：实体清单对源智后续模型开发的影响大吗？汤圆0.9会不会成为绝唱？”
问出这个问题，许冰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攥紧。
这个问题有点儿敏感。如果真有影响——大概率有——企业也不太可能承认，毕竟是公开渠道，他们会顾虑发言的影响力，怕市场和潜在投资人失去信心。
果然，对面的韩路一略微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就像我上午在发布会上说的，影响不大。但具体我们做了哪些准备，都属于商业机密，不太好回答。”
许冰冰眨了眨眼。
这倒出乎她的意料。
韩路一看起来很真诚，好像这个对别人来说是灭顶之灾的限制，对他真没多大影响；然后他真的在为不能说出商业机密而犹豫。
许冰冰做了这么久记者，觉得自己已能大致分辨什么是虚张声势的谎言，什么是真诚的犹豫。
韩路一就是后者。
她想了想，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韩总，你觉得这种限制会激发用户的民族情绪吗？你觉得源智是一家民族企业吗？”
韩路一皱了皱眉头。
“我不想称源智为民族企业。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人工智能技术服务所有需要它的人。现在美国拥有先进技术，却在限制它的流通和传播，所以我们要突破这种限制，这不是民族原因。”
他想了想，补充道：“当然，我们公司的员工恰好有最勤劳的传统、最不屈的精神，还有对真理的执着追求，这些都是让我们走到今天的重要因素。”
听到这儿，许冰冰心里暗自说了一句：你们公司的员工不都是中国人吗？
“总之，我希望用户是因为汤圆真的好用而使用它，而不是因为源智是一家中国企业而使用它。”
许冰冰低头看了一眼采访材料，问出今天准备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认为中国公司有机会定义下一代人工智能产品吗？”
听到这个问题，韩路一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有。”
停顿片刻，他接着说：“产品的形态，是伴随着市场需求和我们能提供的服务，两种互相作用的力量而变化的。其中最关键的是后面模型能力的驱动。现在汤圆模型已经走在比较靠前的位置，而我们会持续投入。”
“正因为我们有信心保持模型能力的领先，我认为，我们会定义下一代人工智能产品。”
许冰冰眨了眨眼，问：“汤圆Chat是这个答案吗？”
韩路一笑了：“许记者，这又回到开头的问题了。汤圆Chat是不是下一代产品，不是由我定义的。但我猜，今天的发布会和汤圆Chat这个产品，应该会被不少人拿去研究——有国内友商，也有国际对手。”
许冰冰暗自点头：这个韩路一，很敏锐啊。
采访结束，摄影老张收拾机器时，许冰冰和韩路一闲聊了几句。
没有摄像头在，许冰冰卸下了一些职业性的紧绷。
“韩总，今天谢谢你了。我们加个微信？后续采访播出的话，我通知你。”
许冰冰露出甜蜜的笑容。
“是我们源智要谢谢许记者。”韩路一也笑了笑，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不巧，手机没在身边。许记者应该有苏总的微信吧？通知她也是一样的。”
许冰冰没表现出被拒绝的不快，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好男人在学校里就被瓜分完了，根本不会在社会上流通。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许冰冰带着老张去补拍可能用到的视频素材，行政的小马陪着他们。
几人正好路过公司大厅的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着汤圆Chat开放后的实时数据。
许冰冰停下来看了看。
注册用户数量五百多万。
任务执行数量一千三百多万。
老张显然也看到了这个数据，咽了口口水，问：“许记者，拍吗？”
许冰冰回头看了他一眼：“当然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