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多，寻他科技品牌公关部已经忙了起来。
重大专项的正式名单尚未对外公布，但总有消息灵通的人能拿到内部消息。有很保真的渠道说，寻他科技至少通过了一个方向的拟立项项目。
对公关部来说，这是久违的好消息，也意味着不小的工作量。通稿得提前备好几个版本，等消息一确认就第一时间发出去。公关总监让大家提前到办公室，在结果公布前再内部审一遍稿子。
最后选出的标题是《寻他科技牵头多项国家级人工智能重大专项，引领企业智能体新时代》。当然还有其他几版，可根据公布结果微调。
公关总监看着屏幕，说道：“黎总那边九点半开会，最晚十点半应该会定调，我们现在先把素材准备好。”
一个年轻下属问道：“如果到时候别家的声势更大呢？”
公关总监看了他一眼：“寻他可是申请了五个。”其他大厂可都没花这么多资源和力气。申请了五个，至少过了一个，这还怎么输？
上午九点，一个下属兴奋地说：“公布了！”一群人围过来查看结果，随即紧急改稿。
……
黎严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人工智能国家重点专项的申请结果。秘书已经把材料放在桌上。
“结果出来了？”黎严边拿起材料边问。
秘书点头：“出来了，政策事务部和智能云那边的人已经在小会议室等着了。”
黎严神色不变，先拿起资料扫了一眼。《人工智能重大专项拟立项项目情况汇总》。资料很厚，这不是小工程小项目，寻他科技为这次专项申请做了很多准备。准确地说，从去年开始，他们就在为这个项目做准备，云部门、AI部门都抽调了专门人手，都是各部门的得力干将。
人工智能专项方向很多，根据寻他科技自己的底蕴，他们一共申报了智能体平台、企业知识引擎、国产算力云、搜索增强大模型和人工智能辅助驾驶五个方向。这种级别的项目，当然不是说企业想报就能报，前期就有很多沟通、预审、专家论证流程。能走到最后一轮的，基本都有一定把握。
黎严合上材料，起身去了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智能云事业群负责人、AI平台负责人、政策事务部总监、品牌公关部总监，还有两个专项材料组的人。
黎严进来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黎严坐下，让众人也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说结果吧。”
政策事务部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稳：“黎总，这次我们一共申报五个方向，拟立项通过一个，参与联合项目一个，还有三个没有进入最终名单。”
黎严点点头：“五个方向里过一个半，可以接受。智能体平台呢？”
AI平台负责人兴奋地说：“通过了。”
智能体平台是黎严亲自盯的方向，只要这个项目通过，整个准备工作就没白做。负责人继续道：“项目名称定为《企业级智能体平台关键技术及产业化示范》，由我们牵头，联合京城的三所高校和两个行业应用单位共同承担。”
听到“牵头”二字，黎严脸上也有了一点笑意：“很好。”
这个项目对寻他现在的AI平台事业群太重要了。寻他的雕龙模型虽然发布早，但声量已经越来越弱；企业智能体平台虽做过几轮试点，也有不少客户名单，真正跑出标杆的案例却不多。现在重大专项一批，作为国家级项目的牵头单位，对寻他接下来的推广必然会有不少助力。
“预算规模方面，专项经费加地方配套，第一期合计一点六亿。”政策事务部总监说道，“后续如果中期评估顺利，还有追加额度。”
“钱不重要，项目牌子重要，这个项目要认真做。有赛马单位吗？”黎严点了点头，问道。
所谓赛马，是重大专项评审里惯常的设计——同一方向同时扶持两到三家承担单位，各自独立攻关，最终按里程碑结果决定后续经费和资源分配。说白了，国家不单独押注，让几匹马同时跑，跑赢的那匹才能拿到下半场的入场券。
“有一个，小公司。”AI平台负责人说的时候语气很放松，“叫源码科技，海城那边的。”
“什么？”黎严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怎么有点儿耳熟，“他们老板叫什么？”
AI平台负责人一愣：叫什么？我哪知道啊？
秘书在黎严旁边小声说：“叫韩路一，您前两天见过的。”
黎严听了，面色沉了下来：“他的公司不是叫源智科技吗？做汤圆的那个？”
“他开了两家公司。”秘书解释道。他把那天参加饭局的人的资料都总结过了，以备黎严需要。
“贺云深知道吗？”黎严问道。他知道韩路一是贺云深带去的，当面打压韩路一可能折了贺云深的面子；但一边是寻他科技这种老牌巨头，一边是一个初创企业，孰轻孰重，他以为贺云深分得清楚。
秘书迟疑了一下：“贺总是源码和源智两家的早期投资人……”
言下之意，他自然知道。
黎严沉默了一会儿，把资料翻到下一页，说道：“继续汇报吧。国产算力云呢？”
这是黎严关注的另一个重点方向。
智能云事业群负责人硬着头皮回答：“这个项目……没有通过。”
黎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屋里的人都感到了压力。
“什么原因？”
政策事务部总监翻开手里的资料——其实和黎严手里的是一样的——开始读：“专家组给的意见是，我们的方案更偏工程集成，主要内容是国产卡适配、云资源调度、客户迁移和运维平台建设，在核心技术突破上不够聚焦。”
翻译成白话，其实就是嫌原创性、突破性不够，都是工程经验，不能解决“卡脖子”问题。
黎严嘴角动了动。真要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那可是块硬骨头，得从硬件和生态两个方面同时想办法。最近科创板倒是上市了一家做计算卡的公司，按这个标准，可能只有他们能拿到这个专项了吧。
黎严心里有了结论，这边政策事务部总监继续汇报：“算力国产化这个方向的拟立项项目，是京城源智科技人工智能研究所牵头——”
“什么？”黎严开口打断他。
总监眨了眨眼，从头说道：“算力国产化这个方向——”
黎严伸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回头看了一眼秘书。秘书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黎总，是那个源智，韩路一的。”
“他不是做模型的吗？”黎严的声音提高了，又重复一遍，“他不是做模型的吗！”
“是……”秘书顿了顿，解释道，“他最近收购了一家鹏城那边做加速卡的初创公司。”
黎严重新拿起材料，翻到后面附录里的拟立项名单，很快找到了那一行。
《面向千亿级参数模型推理的国产AI加速集群关键技术攻关》。
牵头单位：京城源智科技人工智能研究所。
联合单位：水木大学、海城交通大学、鹏城硅明半导体有限公司。
黎严把材料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往会议室外走去。秘书赶紧快步跟上，出门前回头对着屋里的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散会”。
会议室门关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辅助驾驶那个方向协同参与也批准下来了，还汇报不汇报啊？
黎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怎么也没法静下心来看工作报告。突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是一个微信群，前几天童斐组的那个饭局把黎严也拉了进去。一般这种群他是不进的，但那天他存了拉拢的心思，在场的也都是他比较看好的企业，所以他留在里面没退出。这两天群里没人说话，他连消息静音都忘了。
现在有人在里面发重大专项的通过名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到的。
现在的重大专项公示和以前不一样了，并不是直接公开在网上就能查看，必须用国家科技管理信息系统公共服务平台的注册账号登录进去才能看，看到的也都是脱敏之后的信息，基本只有公关方向和参与单位，为的就是防止对承办单位的骚扰。所以说，所谓公示主要是对同行公示，要拿这个名头来宣传，是企业的个人行为。
如果不是知道名单里还有韩路一的两家企业，黎严对有人把通过名单发出来这个行为，可能还会有点儿赞赏。但是现在——
群里的信息开始刷屏。
“恭喜黎总，寻他这次又站到国家队前面了。”
“企业智能体平台，确实还是寻他最有积累。”
“上周才刚听黎总讲完，今天名单就出来了，这也太巧了。”
……
黎严看惯了这种奉承话，也自认并不喜欢被奉承。他现在只希望这些人都闭嘴。
然后，江九思在上面发了个截图，把源码科技和源智科技的两个项目都发了出来，还发了一句“恭喜韩总”。
群里又开始刷屏。
“恭喜韩总。”
“恭喜韩总。”
……
“恭喜韩总。”
这么多年来一直身体健康的黎严，感觉头有点儿晕。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自己对韩路一说的那句话。
“年轻团队专注做产品是对的，基础打扎实了，自然会有机会找上来……找对方向好好做，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黎严有点儿想回去捂自己的嘴。他又瞥了一眼正在刷屏的微信群，脸色铁青地退出了群聊。
这种无效社交，真是纯纯浪费时间。
……
公关总监回到公关部的办公区，下属围了上来。
“老大，定下来了吗？发哪个版本？”
公关总监回想了一下黎严离开会议室时的神情，也不敢下决断了。
“先不发，再改几个版本备用，我找黎总的秘书再确认一下。”
说完，他又看了看之前准备好的标题——《寻他科技牵头多项国家级人工智能重大专项，引领企业智能体新时代》。
咱们这是，还引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