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心连忙朝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还好，眼角只是有些泛红，妆没花得太离谱。
她迅速抽两张纸巾在脸上按了按，随即关掉测试页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今天虽然没有接待任务，可要是一大群市领导来调研时看见她哭鼻子，那可真成事故了。
确认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姜亦心又悄悄从工位上探出头，朝透明玻璃墙外看去。
韩路一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和白衬衫，姜亦心还是第一次见他打领带。也许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他与平日随和的模样判若两人，整个人透着精英气质，像从玛丽苏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旁边的苏念念穿了一身白色套装。从这个角度，姜亦心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可光是侧脸就已经很能打了。
两人站在门口等电梯，神态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天呐，好好磕。
姜亦心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两人一起下去。
姜亦心心不在焉地在电脑上乱点，一边幻想起一会儿会有什么大场面。
又过几分钟，“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除了韩路一和苏念念，里面还走出一大群人：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夹克的；有年长些的，也有年轻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严肃气质。
另外两部电梯也先后打开，出来的还有些明显是媒体工作者的人，扛着摄像机和个头很大的相机。
一行人在前台附近站定，那里同时有源码和源智两家公司的Logo。为首的中年男人与韩路一在合适的位置握了握手。
与韩路一握手的这位，正是海城市分管科技口的副市长朱建明。
旁边的摄影记者早已举起相机。
咔嚓。
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与闪光灯中，这一幕被记录下来。
镜头里，年轻的人工智能企业创始人与分管副市长握手，身后是源码科技的办公室。
韩路一站在镜头中央，神态自若，并不在意镜头。
他清楚，在这种场合，镜头本身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公开场合说公开的话。
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公开话语的缝隙里。
“朱市长，感谢您百忙之中来指导我们的工作。”韩路一说道。
朱建明也露出笑容：“韩总，早就想来了。最近源智科技在国内外人工智能领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市里一直高度关注，一定要给你们企业做好服务。”
“市里一直高度关注”，这句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已经有不小的分量了。
朱建明今天带来的队伍不小：市里国资委、经信委、数据局，甚至人社局等部门，都有一把手或二把手随行，完全能在这里现场办公。
韩路一事先就知道市里会重视，却没预料到会重视到这种程度。
如此兴师动众的调研，除了向外界传达信号、展现海城市政府对源智的看好，也隐隐给韩路一施压。
我们都这么重视了，你总得给个准话吧。
既是政治表态，也是当面确认。
韩路一开启视界扫了一眼，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朱建明｜58岁｜海城市副市长】
【核心关注：源智和源码两家企业是否会将产业链扎根海城】
很快，一行人一起往里走，来到办公区。
苏念念走在韩路一侧后方半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介绍道：“朱市长，各位领导，这边是我们的办公区。源码科技目前主要分为模型应用、开发者工具、企业服务和内部平台几个团队。源智科技的团队主要在上一层办公。”
朱建明一边听一边点头。等苏念念说完，他转头问道：“源码和源智，现在是两家公司、两套团队？”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当然清楚，此时特意问出来，听起来像在了解情况，却并非随口一问。
源码科技是应用公司。
源智科技是模型公司。
汤圆发布之后，虽然源码更赚钱，源智的战略价值却明显更高。
苏念念没有急着回答，先看了韩路一一眼。
韩路一接过话：“法律主体上是两家公司，业务上有明确分工。源智负责底层模型和算力体系，源码负责应用产品和商业化落地。不过从公司治理和商业决策上看，两家公司的核心管理都在海城。”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包括源智科技的商业化、产品定价、客户策略和合作伙伴体系，都会在海城完成决策。”
他反复强调商业化和决策中心，就是在表态。
我们不会跑。
朱建明听完，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点了点头。
“这样好。”他说道，“人工智能最后还是要走向应用、走向产业，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和论文里。海城的优势，就是产业门类全、应用场景多、市场化程度高。”
这话说给媒体听，没有问题。
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海城有营商环境，也有上下游产业，这些都是优势。
甚至这句话还给“实验室和论文”这类研发场景留了口子，没有说一定要放在海城；不知道是不是其他渠道给他传达了什么消息。
韩路一说道：“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国内理论研究方面的优势还在京城，适合做前沿研究和国家级项目对接；海城有海城的优势，适合做产品、商业化和产业场景验证。源码和源智未来会形成分工，但商业决策中心和主要产品团队还是会留在海城。”
这一次，他把话挑明了一些，同时用视界密切关注朱建明的心理变化。
朱建明听完，却没有明确表态，只说了句场面话：“好的企业在哪里都能得到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
很快，一行人来到一块展示屏前。
这块展示屏是最近新装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御风的演示视频。
画面里，一个普通开发者通过御风拆解需求、生成方案，调用多个智能体并行完成代码修改，最后自动汇总测试结果。
朱建明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个产品现在的主要客户是谁？”
这是个很官方的问题——政府关心的不是你赚了多少钱，而是你服务了什么群体。
苏念念回答：“目前御风主要面向软件开发企业和互联网公司，第一阶段以提升开发者效率为核心，后续会探索更多适用场景。”
朱建明又问：“有没有传统产业客户？”
苏念念说道：“有一些正在试点，比如制造业企业内部的信息化团队、金融机构的开发部门，以及部分政务数字化外包团队。御风不是只服务互联网公司；只要客户存在软件开发和系统维护需求，就有使用场景。”
苏念念回答时，旁边几个随行的年轻人一直在记笔记。
朱建明继续问：“那对中小企业有没有价值？还是只适合大企业？”
这个问题不只对企业重要，对政府也很重要。
能服务本地企业，符合政策宣传里的“赋能中小企业”，还能形成产业外溢；这些东西对当地政府来说，可比一个明星企业本身更有价值。
韩路一笑了笑：“其实我们现在的客户里，中小企业占大多数。这主要是因为御风作为人工智能驱动的智能体工具，本身易于上手、学习成本低；相比受限于复杂审批流程的大企业，反而是中小企业更倾向于自发使用我们的产品。”
朱建明听完，没有评价，反而当场作出指示：“海城有大量专精特新企业，不一定每家都有很强的软件团队，但数字化转型需求都很迫切。你们能把AI能力做成门槛更低的工具，对产业是有价值的。”
接着，他语气微微一顿，又给出指导意见：“不过，越是新的技术，越要注意边界。创新很重要，安全也很重要。尤其是企业数据、政务数据、产业链数据，一旦出了问题，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产品。”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强调数据安全。
但韩路一知道，这讲的不只是安全，也在问源智科技，尤其是汤圆，能不能承接更高规格的场景。
比如说政务场景。
一方面，这种层面的指导自然不可能比他作为经营者研究得更深入，也没有实操层面的意义。
可领导从更高层面给出的观点，会告诉你“上面”看重什么、哪些红线别去踩——数据安全就是其中一条。
韩路一点头说道：“朱市长说得对。我们内部对数据安全的要求一直很高，尤其是涉及企业客户和政务场景的产品；我们会优先考虑本地化部署、权限隔离、日志审计和数据不出域。”
苏念念也拿出本子，一边听一边记笔记。
一行人接着往前走，一名媒体记者留下来，拍了一段展示屏的画面。
随后还有几个展示台，分别布置了开物和BugKiller的展示。
朱建明也一一走过，问了相关问题。这些问题都不尖锐，却足够写进新闻报道了。
整场看下来，这就是一次普通调研，一次高规格的普通调研。
但后面随行的几个部门领导心里清楚，这次行程并不普通，回去之后肯定会有进一步指示。
只是指示到底指向哪个方向，他们心里也没数。
前面的对话，几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了。这个老板看来有想去京城开分公司的意思，可朱市长这边、市委这边是什么看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