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紫荆园食堂。
作为水木大学人流量最大的食堂之一，这里此时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肉香、酸、甜、辣的气味，四周尽是勾肩搭背的学生，边走边热烈讨论高数题或导师八卦。
章闻铎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鱼香肉丝和一份米饭，随手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心不在焉地翻着手机里计院大群的通知，脑子里却全是论文该怎么改。
通知是上午发的，他当时心思全在研究上，直到中午吃饭才又翻出来看。
【@全体成员 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东主楼大报告厅，源智科技创始人兼CEO韩路一先生将带来学术讲座，主题为《人工智能时代，人与智能的新关系》。请各实验室不值班的同学务必提前十分钟入场，座位有限。】
得赶紧去。通知时间这么短，来的人应该不会太多；不过章闻铎打算找个靠前的位置，方便提问。
这么想着，他飞快扒拉了两口饭，便直奔东主楼大报告厅。
章闻铎到报告厅时才一点十分，没想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水木计算机学院的学生对讲座本来不算特别热情。无他，来水木开讲座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大多都是名人。
院士讲，教授讲，企业家讲，名人讲，连国外来访的名人也来讲。
这算名校的福利，可谁也不可能场场都去，挑想听的听一听也就得了。
章闻铎刚在第一排找到空位坐下，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章师兄！”
他回头一看，是个学弟，和他一样，都是邵教授的博士生。
师弟问：“章师兄，你怎么来了？源智科技不是搞大语言模型的吗？跟你的研究方向不一致吧？”
章闻铎一时被问住了——他还正打算改论文方向呢。想了一会儿，他憋出一句：
“……倒也不是那么不一致。”
师弟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八卦：“这创始人还挺年轻啊，也没比我大多少。我跟你说，一会儿人肯定多，我早点儿过来占座。”
“为什么？”章闻铎奇怪道，“通知发得这么晚，很多人都看不到吧。”
师弟露出一副神秘表情：“师兄，你平时不上论坛，不知道。这创始人是个帅哥，在咱们学校有好多迷妹。我刚看论坛上，不少别的学院的妹子都打算翘课过来看呢。”
章闻铎皱了皱眉：学术讲座，搞得这么乌烟瘴气。
他们都不知道汤圆真正的价值在哪儿。
它不单是大语言模型，也不单是聊天机器人——汤圆，或许是打开世界模型的钥匙。
半小时后，报告厅里的人果然越来越多。
章闻铎读博期间除了做研究，还得给邵教授当助教，计院的学生他认识不少。可放眼望去，不认识的果然比认识的多。
其实台下除了学计算机的，什么专业都有：金融、经管，甚至新闻学院的也来了。
很多人并不是冲着内容来的，而是想看看这位创始人是不是真像网上流传的视频里那么帅。
两点时，报告厅已经满了，后进来的人只能站在两侧，或坐在楼梯上。
“这个韩路一是做什么的？”
“你没看新闻？做AI大模型的，他上周发布的大模型把国外那几个都打败了。”
——也有纯来凑热闹的。
两点二十五分，报告厅前门打开，庄院士和韩路一一起走了进来。
喧闹的报告厅顿时安静了不少。
庄院士走到台上，打开话筒，先开场：“同学们好。”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安静下来。
庄院士简短开场：“今天我们请到源智科技创始人韩路一先生，和大家交流。韩先生最近很忙，能抽时间来学校，我也很感谢。”
韩路一走到舞台中央，接过庄院士递来的话筒。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便停了。
“水木的同学们，大家好。来得匆忙，没准备幻灯片，我就口头给大家做个演讲。”
韩路一看着台下，打开视界。在座几百人的情绪化作不同颜色，汇聚到他眼前：白色偏暖，好奇居多。
他发现情况与预想不同：在座的人里，学计算机的只占少数，专门研究人工智能的就更少。
他原本准备的是很技术的版本，讨论汤圆的能力边界和训练策略，以及人（研究院）与智能（汤圆）之间的关系。可要是这么讲，在场大部分人估计听不懂。
既然如此，韩路一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换内容，即兴演讲。
“大家知道，我是做AI的。我想先说一个暴论。”韩路一一开口就是王炸，“五年之内，你们现在认识的互联网公司，有一半会消失；剩下的一半，会全面拥抱AI。”
这话一出，饶是水木的学生见多识广，台下也起了一阵小小的讨论声。
来演讲的人多，可一开场观点就这么激烈的人太少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是消失，而不是转型？”
“我可以讲讲判断依据。我本人在鼎盛工作过，有些体会；但这体会不特指鼎盛，它是大公司的通病。大公司里，所有事情都有历史、有包袱。就算有人敏锐地看到了机会，也不能立刻行动——规划制度要求他走审批；审批过程中，他的行动可能触碰太多人的利益，于是不了了之。”
韩路一一边讲，一边观察台下反应，情绪即时反馈到他这里。
这番话都是他在鼎盛学到的经验，可台下同学缺乏真实经历，只当故事来听。
倒是庄院士轻轻点了点头。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创业公司已经用AI把自己的产品重写了一遍。”
“你觉得，这种情况下，谁能赢得市场？”
韩路一看到台下不少人在点头，便顺势结束论证，转入下一个话题。
“我说五年，可能很多人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在座的人里，有多少使用过AI工具？包括聊天机器人或其他AI工具，请举手。”
韩路一说着，举起自己的右手。
问题问完，在场听众几乎都举起了手。水木大学的学生对科技接受度本就比一般人高，这个比例并不奇怪。
韩路一换了个问题。
“那么，完全没用过AI工具的人，请举手。”
所有手都放下，没有一个人举手。
韩路一环顾四周，进入下一个话题。
“大家知道ChatGPT发布到现在多久了吗？”韩路一问完，自己给出答案，“三年。”
“汤圆从立项到现在才几个月。为什么短短几个月，我们能做出和OpenAI差不多水平的模型？”
问题一出，韩路一看到观众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
“因为AI本身能帮助AI发展。汤圆这一代模型，也会加速下一代模型的开发。这种自加速的飞轮真实存在，而且就在这个行业里。”
“库兹韦尔提出过奇点理论，Singularity。他给这个词赋予了不同于物理学的含义：人类文明跨过某个点之后会疯狂加速，彻底改变形态。这个理论是真的吗？奇点到底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能感受到，人工智能研究正在加速。”
“五年前，没人能预料到我们会像现在这样习惯和AI机器人交流。三年前，也没人能预料到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大模型，而汤圆会是其中排名第一的那个。五年后会发生什么？我可以肯定地说，AI对我们生活的影响，会比过去五年的变化大得多。”
韩路一这番话，让台下观众都陷入思考。
大模型作为工具进入人们视野的时间太短，对生活的入侵又太快，快得让人忘了前AI时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除了行业改变，我还想说点让大家不舒服的。我们现在熟悉的很多职业，尤其需要操作电脑的职业，未来五年也会消失。初级翻译、初级法律文书、初级软件开发，这些岗位现在已经在被AI重塑——就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
说这话时，韩路一压低了声音。不仅因为观点沉重，也因为他自己的心情同样沉重。
“有人会说，新技术总会创造新岗位，工业革命时也是这样，就像汽车司机替代马车夫，流水线工人替代手工业者。这话没错，但有个区别：工业革命替代的是人的体力；这次，人的部分脑力被替代了，而且替代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各位，我们接下来要进入的职场，和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一样了。”
“今后在职场中，只有一件事AI无法做到，就是承担责任。”
“AI可以帮律师助理写完所有法律文书，但签字的是律师，担责的是具体的人。AI可以帮初级工程师完成所有代码，但系统上线出了问题，被追责的也是人。”
台下鸦雀无声。韩路一能感觉到，听众的情绪也低沉下来。
“AI可以替代任务，却无法替代责任。”
“这不是坏事。恰恰相反，当执行的部分被AI承担之后，人剩下的是更纯粹的判断力、更清晰的价值选择，以及更难被替代的信任关系。”
“我不想贩卖焦虑。回到今天的主题，《在人工智能时代，人与智能的新关系》——我其实更想讨论人的价值。”
“以前我们可以说，AI只能替代初级工作，高级工作它做不了。那时看来，这个论断是对的：AI可以写代码，但不能解决工程问题；AI可以画图，但不能做产品海报；AI可以写短篇，但无法创作长篇文学作品。”
“这些都是当时AI的局限。可现在，随着御风和汤圆的发布，AI的工程能力已经大大提高。我们公司有同事一个月不写代码，产出却是最高的。”
“随着AI进化越来越快，这些能力限制还会一直存在吗？”
虽说不是贩卖焦虑，但这些事实显然就是会造成焦虑。韩路一看了一圈台下观众的情绪，焦虑更重了。
“我想，和AI比谁厉害，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人的价值不在于和AI比能力，而在于，作为人，有些价值AI永远替代不了。”
“当你陷入低落时，你希望身边有个忠贞的朋友；当你疲惫不堪时，你希望陪着你的是人生伴侣；当你老态龙钟时，你希望来看你的是子女，而不是一个机器人的照料。”
“我想，在新的时代里，人对人的信任、人和人的感情、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才是最宝贵的。”
“谢谢大家。”
演讲结束，报告厅里响起热烈掌声。
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韩路一演讲里的观点，但至少，这场演讲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思考。
庄院士一边鼓掌，一边在心里微微感慨。
他对韩路一的判断并非不认同；只是关于职业的那个点，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对学生的冲击可能有点大。
其实他邀请韩路一来，更多是想让计算机学院在读的本科生、研究生开开眼界，对将来的职业选择也有启发。
今天这样——倒也不错吧。
掌声还在继续，韩路一看着台下听众。
他本来还想借机宣传源智、招招人，可临时换了内容后，讲的内容跟着感觉走，没给这部分留出空间。
不过这样感觉也不错，至少讲出了自己的一些思考。
难怪名人们喜欢四处开讲座。
良久，掌声渐渐小下来，讲座进入问答环节。
一名学生会志愿者走出来，拿着话筒，准备递给被点到的同学。
章闻铎第一个举手。演讲内容和他想的不一样，但他今天是带着问题来的。
举手的人很踊跃。韩路一扫视一圈，还是点了章闻铎。
毕竟昨天有过一饭之缘；那种场合，他的导师愿意带他参加，可见他极得导师喜爱。
过了一晚上，章闻铎的情商像是长了一截。他站起来先夸汤圆：“韩总，我有幸拿到汤圆的API，做了详细测试。汤圆确实是目前大语言模型综合水平的第一名。我有个问题：您觉得以汤圆现在的训练策略推到极限，可以实现AGI吗？”
他没把“汤圆的训练策略以提高数据质量为主”说出来。那是韩路一在饭桌上透露的，可能属于商业机密，但两人都明白他指什么。
韩路一点头：“谢谢这位同学，问了个比较技术的问题。AGI怎么实现，全行业都还在探索，我不能保证哪种策略是对的。以我个人的看法，汤圆现在的水平虽然不错，但靠数据质量带来的提升也要进入瓶颈期了。若想实现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我们仍需要具有解释性的世界模型出现。”
章闻铎闻言一怔：韩路一也在探索世界模型？
那不正是我研究的领域吗？
他把话筒交还给志愿者，话筒传到下一个学生手里。
站起来的是个有点胖胖的女生。
“韩总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女生一接过话筒就说道。台下一片哄笑，她也不在意。
韩路一说：“粉丝你好，你有什么问题？”
“我是学新闻的，是不是以后就找不到工作了？你能不能不研发AI了？”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韩路一也笑了两声，才开始回答。
“当然，我可以现在就停止研发，再发个公告，说AI太危险，呼吁所有研究机构都停下AI研发。然后大家都照办，把所有和AI相关的技术封存起来，我们继续用工业时代流传下来的技术。”
全场笑得更响了，显然知道这不可能发生。
“但这里面可能有个小问题。”韩路一说，“我们发完公告之后，别人并不会停下来，反而会飞快超过我们。这样你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我还能继续做新闻工作吗？”女生问。
韩路一说：“同学，你当初为什么选新闻专业？”
女生被问得一愣。刚才周围的笑声都没让她脸红，这个问题倒让她有点犹豫。过了几秒，她才回答：“我想当社会的良心。”
这次没人笑了。
韩路一说：“既然这样，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和现在一样形式的新闻工作；但我确信，在AI时代，你可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因为当AI能生成各种假信息、假图片、假视频时，一个可信的信源比过去更加重要。而被人信任，恰恰是一个人最能体现的价值。”
女生不知道满不满意这个答案，坐下了。
之后又回答了几个问题，问答时间结束。同学们虽然还有热情，但这个环节也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庄院士重新走上台：“感谢韩路一先生带来精彩的观点，希望能给大家一些思考。我注意到今天有很多其他学院的同学过来，非常欢迎。我们计院每周一下午都会请各界人士来开讲座。下周来的是寻他科技创始人黎严先生，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同一时间过来。”
随后，庄院士便带着韩路一先行离开，没把他留下来。很多跃跃欲试想上去合影的女生都发出遗憾的叹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