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坐在酒店房间的办公桌前，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视频软件里是苏念念的脸。
视频画面外，却传来顾司玥的声音。
“韩总。”
韩路一的心猛地一跳。
苏念念在顾司玥家？
她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深呼吸了两下，才开口：“刚才陆正平带我和庄院士，还有水木计院的教授吃了个饭。”
苏念念的表情动了动。
陆正平在京城的能量确实不小。
韩路一这次进京去得挺急：昨天动身，今天陆正平就能约到这个量级的饭局，而且还是韩路一最看重的方向。
韩路一接着把水木的饭局简单讲了一遍，最后还接到一个讲座邀请。
水木计算机学院愿意让他去讲座，本身就是一种背书；这里可能打开的，是一整个人工智能的人才池子。
韩路一说完，苏念念也把海城这边的电话复述了一遍。
“陈副区长没有提强制要求，但态度很明显：区里和市里都不希望源智离开海城。”
“我没有承诺，只说会转达给你。”
韩路一点头：“谢谢。”
苏念念接着把她和顾司玥刚才整理的优劣势对比图发了过去。
“这是我和司玥刚才整理的，你看一下。”
顾司玥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显然，现在京城和海城都想要你，你需要自己做决定。”
韩路一把身体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随即直起身子问：“就不能两头吃吗？”
听了这话，苏念念下意识看向顾司玥；顾司玥也在看她。
韩路一，也太贪心了吧，苏念念想。可这也是她和顾司玥讨论过的内容。
如果要把源智做成双总部的架构，应该怎么分配？
关键就在于：两边要的东西可能并不一样，可你怎么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呢？
一个不小心，不仅不能两全其美，反而会把两边都得罪，鸡飞蛋打。
“这个我和司玥也讨论过了。如果两边要的东西不重合，那就把京城要的放在京城，把海城要的放在海城；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呢？”苏念念问。
韩路一点头。
确实，不知道对方要什么，就很难满足对方的需求。
可我知道啊。
视哥都告诉我了。
韩路一打开苏念念发来的资料。
源智科技能提供什么？
世界第一的大模型、以源码应用为出口的商业价值、就业岗位，以及可能成为城市名片。
其中对海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商业价值——营收、税收、就业、商业化、产业链。
对海城这样的国际化商业中心来说，GDP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之一；GDP能带动其他一切发展。
至于“人工智能之城”的称号，有自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而对京城来说呢？
名头。
如果有一个城市要做中国人工智能的中心，那它只能是一个地方——京城。
这不是可以商量的事情。
所以，既然两边最看重的东西不一样，完全可以把两边的需求都满足，也把两边的福利都拿到。
“海城要的是商业利益，这部分完全可以留在海城。现在源智公司的收入主要来源就是源码的API调用，短期内我们也很难有余力去供应外部调用，这样之后的营收和税收都在海城。”
“京城要的完全不一样。从重要性上说，他们不差那点儿税收，要的就是人工智能第一的企业。”
韩路一说完判断，下了决定：“就按这个方向设计，切分职能。”
顾司玥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源智科技可以在京城建立一个第二总部、研发中心。它最大的作用，是作为研发主体出现在论文和媒体报道里；还可以作为与京城各高校合作的平台。”
苏念念也开口：“海城这边，决策中心、商业化团队、产品化团队都留下，这些都是直接创收的部门；京城的研发中心主要做花钱的事，研发部门本来就是成本中心，不会和海城抢税收。”
韩路一下了最关键的决定，后面的设计就都简单了。
只是视频两边的三个人似乎都没想：他如果错了，怎么办？
很快，三人把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顾司玥会负责其中的法律细节。
苏念念又问起另一件事：“战新的投资，你怎么想？”
这是完全出于关心的询问。源智科技的股份大部分还在韩路一手里，拿不拿这笔投资，也基本由他一人决定。
韩路一说：“我准备接。”
“都是以现金进来？”苏念念问，“你想好要花钱的地方了？”
韩路一笑了笑：“本来就有想法。如果钱够了，可以加加速。我已经给陆明洲安排了任务。”
苏念念知道陆明洲要去鹏城出差，正要询问，顾司玥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这个话题，我是不是不适合听了？”
苏念念笑了笑，看了眼表：“你是公司的法律顾问，瞒谁也不会瞒你。不过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儿休息吧。”
韩路一挂了视频，仍觉得有点儿——真刺激。
……
与此同时，水木大学的博士公寓里，章闻铎刚从导师邵教授那儿回来。
送邵教授回家时，他在邵教授那儿被狠狠骂了一顿。
邵教授说他行事太没分寸，情商低，早晚要出大事。
章闻铎没当面反驳，心里却不以为意。
世上的事不都讲究实事求是吗？
做科研，难道还讲什么人情世故？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他刚才吃饭时喝得不多，但酒量太差，走在路上头就有点儿晕，一路走回公寓才感觉好些。
章闻铎不打算直接睡觉，打开邮箱去查汤圆-0.9的API密钥。
吃饭时韩路一给他处理过后，密钥就发到邮箱里了。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去戳破这个假货。
他从邮箱复制出那串密钥，打开常用的测试脚本。
私人测评集不大，一共一百二十七道题，但都是他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有些是他读论文时发现的边界案例，有些是他做实验时用来卡模型的反例，还有一些是他专门用来测试中文意图理解的古怪问题。
这些题没有公开过，不在任何排行榜里，也不可能被提前训练进去。
章闻铎给文件起的名字就叫——kill_model_v11.1.jsonl（杀死大模型11.1版）。
这个名字虽然中二，水平可不低；很多号称世界先进的大模型在这套题上跑一遍，分数都会变得很难看。
章闻铎填进汤圆-0.9的API地址，贴好密钥，调用写好的大模型测评脚本。
运行。
他一边看终端输出结果，一边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后仰，把脚搭上桌子。
头还有点儿晕。
再一看，前十题都过了；二十题，也都过了。
章闻铎皱了皱眉，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三十题，还是全对。
怎么回事？
章闻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脚本已运行到五十题，依旧全对。
章闻铎觉得有点儿凉，摸了摸头，竟出了一层细汗。
他没再关注正在运行的脚本，点开其中一题，看了看汤圆的输出。
逻辑很严密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些章闻铎特意收集的题，强调的就是任务复杂性；按一般大模型的处理方式，条件这么复杂，很容易注意力分散，忽略关键条件。
可这个问题在汤圆的答案里一点儿没出现。
章闻铎静静看着终端里的脚本跑完：一百二十七题里对了一百二十题，错了七道。
可这七道里还有不同寻常的事。
其中一道题，汤圆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作为AI模型研究者，章闻铎知道这有多难。
光凭提高数据质量，就能做到这一步吗？
章闻铎突然觉得脸有点儿热，而且越来越热。
他摸了摸脸：这酒的后劲儿这么大吗？
又上头了。
章闻铎拿起水杯去接了杯水，一饮而尽。
他拿出手机，找到刚加的韩路一微信。
聊天记录里有一句话：“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章闻铎盯着输入框看了好一会儿，开始打字。
【韩总，刚才吃饭时我说话有点儿】
打到这儿，他停住了。
有点儿什么呢？冒犯？没分寸？自以为是？
他皱着眉，把这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韩总，我刚才验证了一下汤圆，是我之前判断得太武断了】
这个也不行，显得太傲慢了吧。
章闻铎想了想，还是算了：人家也许不介意呢。
水平这么高，人还这么低调。
唉。
章闻铎躺在床上，感觉脸上一阵阵发烫，心想：这酒劲儿怎么越来越大了。
睡吧，睡醒了酒就醒了。
突然，他从床上坐起来。
明天韩总的讲座在哪儿来着？千万得去听，不能忘了！